劉伯溫之死：胡惟庸送來的那碗藥有何蹊蹺？

中國歷史上，有些人死後成了名臣，有些人死後成了名將，劉伯溫卻很特別——他慢慢成了「神人」。

民間有句流傳很廣的話：「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溫。」幾百年來，關於他的故事越傳越神：他能觀天象、識地理、定風雲、料敵機，甚至還能預知數百年後的天下興亡。相傳他是中國民間三大預言的作者，三大預言分別是《燒餅歌》、《金陵塔碑文》和《救劫碑文》（又名《陝西太白山劉伯溫碑記》）。

其中最著名的《燒餅歌》，便相傳是朱元璋與劉伯溫的一番問答。朱元璋吃著燒餅，劉伯溫從一個被碗扣住的燒餅說起，一路談到大明江山此後的氣數。

《明史·劉基傳》說他「博通經史，於書無不窺，尤精象緯之學」。「象緯」就是古代的天文星象之學。當時西蜀名士趙天澤評論江左人物，第一個便推劉基，認為他足以與諸葛孔明相比。《明史》寫到他輔佐朱元璋時，用了四個字：「料事如神」。

所以，後世那個神機妙算的「劉伯溫」，固然被民間傳說一層層放大了，但傳說下面，確實站著一個讓同時代人都覺得深不可測的劉基。

劉基，字伯溫，浙江青田人，生於元武宗至大四年（西元1311年），是南宋抗金將領劉光世的後人，自幼聰穎異常，性情奇邁。

泰定四年（西元1327年）那年，他16歲，當時著名的理學家鄭復初到他家附近的石門洞講學，在一次拜訪中對劉基的父親劉爚讚揚說：「您的祖先積德深厚，庇蔭了後代子孫；這個孩子如此出眾，將來一定能光大你家的門楣。」

這話果真沒說錯，他年輕時已經很出眾。元至順年間中進士，做過江西高安縣丞，又任江浙儒學副提舉。他為官廉直，偏偏元末官場最容不下的就是這種人。

方國珍起兵海上，劉基主張嚴辦。方國珍害怕，送來重賄，劉基不收；方國珍轉而賄賂朝中權貴，結果朝廷不但招撫方國珍，反而責罰劉基。此後他幾度出仕，幾度碰壁，最後乾脆棄官回到青田，寫下《郁離子》。《郁離子》不僅集中反映了作為政治家的劉伯溫治國安民的主張，也反映了他的人才觀、哲學思想、經濟思想、道德為人以及淵博學識。他就像躬耕隆中的諸葛亮一樣，一直在等著一個機會。

但他命中的貴人，要到他年近五十才出現。

至正二十年（西元1360年），朱元璋攻下金華、處州後，聽說了劉基、宋濂等人的名聲，派人帶著禮物來恭請賢士。劉基起初沒答應，後來總制孫炎再次致書敦請，他才出山前往金陵。

《明史紀事本末》記載，劉基到了金陵後，「陳時務十八策」。朱元璋大喜，專門修建禮賢館安置他們。

那時朱元璋面前有兩個強敵：東面的張士誠，西面的陳友諒。先打誰？劉基的判斷十分清楚——張士誠偏於自守，陳友諒卻據長江上游，兵強勢盛，而且時刻威脅朱元璋。先滅陳，再取張，然後北向中原。後來朱元璋統一天下的大致次序，果然如此。

但真正讓劉基染上一層傳奇色彩的，是戰場上的那些故事。鄱陽湖大戰時，朱元璋坐在船上督戰，劉基侍立在旁。忽然，劉基猛地跳起來，大喊著催朱元璋趕快換船。朱元璋來不及細問，匆忙換到另一艘船上。人剛坐定，一發飛炮就猛地打過來，擊中原來那艘御船，船身當場破碎。這件事就記在正史《明史》裡。

劉基讓朱元璋敬重的有很多，還不只是軍事謀略。

明朝建立後，他任御史中丞兼太史令。遇到大旱，他勸朱元璋清理積壓的冤獄；朱元璋要殺人，他敢上前詢問原因；天下初定，他又勸皇帝不要一味嚴刑峻法，而應當稍施寬政。

《明史》記載，朱元璋與劉基談話時，常常屏退左右，兩人密談很久；平時甚至不直呼其名，而稱「老先生」。朱元璋還給了他一個很高的評價：「吾子房也。」子房，就是張良。

張良輔佐劉邦，劉基輔佐朱元璋；兩人都不是衝鋒陷陣型的猛將，真正厲害的是在天下紛亂之時，看清下一步棋應該落在哪裡。

但劉基又有一個張良式人物最忌諱的性格：他太剛直。朱元璋有一天問他，老先生，您看看這幾個人能不能當丞相啊？接著就舉了楊憲。劉基說，有宰相之才，卻沒有宰相的器量。那汪廣洋呢？劉基認為比楊憲還褊狹。那胡惟庸呢？劉基留下一個很形象的比喻：「譬之駕，懼其僨轅也。」好比駕車，我怕他把車轅都給弄翻了。

後來楊憲、汪廣洋、胡惟庸果真相繼敗亡，劉伯溫的話一一應驗了。

明太祖於是說道：「我的丞相，看來只有先生你最合適了。」但劉基謝絕說：「我這個人太疾惡如仇了，又不耐煩處理繁雜事務。」於是堅辭不受。明太祖沒辦法，只好授予他弘文館學士，洪武三年（西元1370年），朱元璋大封功臣，劉基又被授以開國翊運守正文臣、資善大夫、上護軍，封為誠意伯，歲祿240石。

但第二年，他便告老還鄉了。《明史》記載，他回到山中之後，喝酒、下棋，「口不言功」。

可是，他終究是沒有躲過胡惟庸。

劉基曾經建議在談洋設置巡檢司，當地一些人不願意。有人便向胡惟庸告發，說劉基看中了那裡的「王氣」，想霸占土地作自己的墓地。朱元璋雖然沒有治劉基的罪，卻奪了他的俸祿。

劉基害怕，只得親自進京謝罪，乾脆留在京城不敢回鄉。不久，胡惟庸升任丞相。當年劉基曾斷言此人若居相位，恐有「僨轅」之患；如今胡惟庸果然位極人臣，而劉基卻失勢滯京。兩人的處境，已與當年截然相反。

洪武八年（西元1375年），劉基病了。朱元璋派胡惟庸帶著醫生去看他。接下來發生的事，成了劉伯溫一生最後、也是最撲朔迷離的一幕。

《明史·劉基傳》記載，胡惟庸帶醫生前來，劉基喝了藥之後，腹中竟漸漸出現一個硬塊，「有物積腹中如拳石。」病情非但沒好，反而越來越重。

到了三月，朱元璋知道他已經起不了床，親自寫了一篇文字，派人護送劉基回青田。到家後，劉基把自己的天文書交給兒子劉璉，囑咐他趕快呈給皇帝，但不要讓劉家後人再學。

然後他又說了一句令人唏噓的話：自己本來還想寫一封遺表，可胡惟庸還在，現在寫了也沒有用；等胡惟庸敗亡之後，皇帝若想起我，再把這些話秘密奏上去。一個月後，劉基去世，享年六十五歲。

可是那碗藥的故事並沒有隨他下葬。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發。御史中丞涂節告發胡惟庸，其中便牽出了劉基之死：「其後中丞涂節首惟庸逆謀，並謂其毒基致死云。」也就是說，涂節後來指稱胡惟庸下毒。

可是到了《明史·胡惟庸傳》，文字突然變得乾脆而直接：「久之基病，帝遣惟庸挾醫視，遂以毒中之。」

寥寥十餘字，反而留下更多問題。藥裡究竟有沒有毒？如果有，是誰下的？朱元璋當時知道多少？

後來胡惟庸案牽連極廣，許多罪狀是在案件不斷擴大的過程中陸續揭出的，因此對這類記載，後世研究者一直有所討論。

六百多年過去了，那隻藥碗早已無處可尋。能留下的，只剩幾行互有微妙差異的史書文字。

劉基死後，故事卻越來越多，越來越神乎其神。

六百多年來，中國民間一直記得劉伯溫，不只是因為他能掐會算，而是因為在人們心目中，他是一位有學問、有謀略、敢直言、知進退，又輔佐明太祖開創一代江山的奇士。

而他生前最後留下的，偏偏又是一樁六百年來都沒人能說清的疑案。

參考資料：

《明史·劉基傳》 《明史·胡惟庸傳》 《明史紀事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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