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為何簡稱「豫」？和大象有關嗎？

今天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一輛河南牌照的汽車，車牌第一個字一定是「豫」。

這個字很有意思。北京用「京」，天津用「津」，浙江用「浙」，都不難猜；河南卻沒有簡稱「河」或「南」，偏偏選了一個日常生活中不太常用的「豫」。

更有意思的是，網路上一直流傳著一個頗有畫面感的解釋：古代河南氣候溫暖，曾經有大量野象，「豫」的古文字就是一個人牽著一頭大象。因此河南簡稱「豫」，其實保存了一段中原大地「人象共居」的遠古記憶。

這個故事有一半相當精彩，而且有考古證據；另一半，卻沒有這麼簡單。

要說清楚「豫」，得先回到三千多年前。

今天提到野生亞洲象，人們首先想到雲南西雙版納。河南冬天甚至會下雪，很難讓人把它與象群聯繫起來。

但商代的中原確實曾經有象。殷墟甲骨文中已經出現關於象的記載。商王狩獵時甚至曾經捕獲象；考古發掘中，也發現過象骨、象牙等遺存。《呂氏春秋‧古樂》還保存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話：「商人服象，為虐於東夷。」

至少在後世傳下來的歷史記憶裡，商朝人與象的關係相當密切。《孟子·滕文公下》講周公討伐商朝殘餘勢力時，也有一句：「驅虎豹犀象而遠之。」犀牛、大象和虎豹並列，在先秦人的想像中並非完全陌生的異域動物。

更直接的證據則埋在地下。河南安陽殷墟是商王朝晚期都城遺址。這裡出土過象的遺骸和象牙器。甲骨卜辭裡也能找到「象」字以及與捕獲象有關的內容。

三千多年前黃河中下游的自然環境與今天確實不同。當時中原地區更加溫暖濕潤，象的活動範圍遠比今天偏北。後來隨著氣候、生境以及人類活動的長期變化，野象的分布逐漸向南退縮。曾經出沒於黃河流域的龐然大物，最終從中原消失。所以，「河南古代有大象」不是傳說。

可是下一個問題來了：既然有象，「豫」字是不是就真的是「一個人牽著大象」呢？事情開始變得有趣了。

先看看今天的「豫」字。左邊是「予」，右邊是「象」。

《說文解字》對它的解釋是：「豫，象之大者。」許慎又把「豫」分析為「從象，予聲」。按照《說文》的分析，「象」提供字義，「予」主要表示讀音。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典型的形聲字解釋。

問題就在這裡。今天網路上經常可以看到一幅古文字圖解，把「豫」直接描繪成「一個人牽著大象」，然後進一步推導：河南古代人象共居，所以叫豫州；河南今天因此簡稱豫。

這種說法很漂亮，卻把幾個不同問題揉在了一起。

古文字「豫」的早期字形確實與「象」密切相關，而商代中原也確實存在象。但是，「豫」後來又有安樂、舒緩、預先等多種意思；古人對「豫州」名稱本身，也提出過不同解釋。

例如古代《爾雅》注疏傳統中，就曾以「安舒」來解釋「豫」。宋人整理古代地理資料時引李巡之說：「河南其氣著密，厥性安舒，故曰豫。豫，舒也。」也就是說，在這套古代解釋中，豫州之「豫」不是因為當地有大象，而與「安舒」之義相聯。

這種古人的訓釋今天是否就是最終答案，同樣可以繼續研究。但至少提醒我們：不能看到「豫」字中有「象」，便直接斷言「河南因為盛產大象，所以叫豫」。

古文字是一回事，豫州為什麼得名，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真正讓河南與「豫」牢牢連在一起的，倒是有一條非常清楚的線索。那就是九州。

中國古人很早就有「九州」的觀念。

傳統上，大禹治水之後劃天下為九州的故事流傳極廣。《尚書‧禹貢》記載的九州是：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其中寫到豫州時，只有短短五個字：「荊河惟豫州。」

這是什麼意思呢？「荊」指荊山一帶，「河」就是黃河。按照《禹貢》的地理描述，豫州大體位於荊山與黃河之間。

接下來《禹貢》又說：「伊、洛、瀍、澗既入于河。」伊水、洛水、瀍水、澗水，這些名字今天讀來仍然帶著濃厚的河南氣息。尤其洛水，穿過洛陽一帶，最後匯入黃河。

《周禮‧職方氏》說得更加直接：「河南曰豫州。」注意這裡的「河南」，並不是今天河南省這個行政區，而是「黃河以南」的地理方位。這也正是「河南」二字最原始、最直觀的意思。

因此，今天河南省的大部分核心區域，與古代豫州在地理上存在深厚的歷史承接關係。「豫」也就逐漸成為這片土地最古老、最有代表性的地理符號之一。

河南長期處於中國古代政治文化版圖的核心位置。夏、商、周以及後來許多王朝，都曾在今天河南境內或附近經營都邑。因此河南又有「中州」「中原」之稱。

今天翻閱古人詩文，看到「中州」二字，很多時候所指的就是河南或中原地區。元好問就是典型例子。他編纂金代詩歌總集，書名乾脆叫《中州集》。這裡的「中州」已不只是一個行政區，而帶有中原文化與文脈傳承的意味。

河南的另一個稱呼「中原」，範圍則更富彈性。古代所謂中原，並不永遠等於今天河南省，它可以隨時代和語境擴大到黃河中下游更廣大的地區。但是河南長期處於其中的核心地帶，因此今天說到「中原文化」，河南自然是最重要的地域之一。

「豫」的古文字和字源確實與「象」有密切關係；商代中原也確實生活過象，甲骨文和考古遺存都留下了證據。因此，把「豫」與中原遠古的大象聯繫起來，並非全無根據。

但是，如果進一步說「因為河南盛產大象，所以大禹把這裡命名為豫州」，目前並沒有足夠史料讓我們把這條因果鏈寫得如此肯定。

真正可以確定的是，至少在先秦傳世文獻所保存的九州地理體系中，「豫州」已經與黃河以南、中原腹地緊密相連。後來朝代更替，郡縣變遷。豫州的邊界變過，「河南」的範圍也變過。昔日黃河岸邊的大象更早已不見蹤影。可是那個古老的「豫」字留了下來。

今天，當「豫」成為河南的簡稱後，也廣泛進入各種地域稱謂。河南代表性地方戲「豫劇」，原稱河南梆子；河南菜稱「豫菜」，河南商人可稱「豫商」。近代文獻中還常見「豫省」「豫軍」「豫人」「豫地」等說法。近現代史上也常用「豫」與其它省份簡稱組合，表示臨近的跨省區域，如豫皖蘇、豫鄂皖、晉冀魯豫等。

所以，當一輛掛著「豫A」牌照的汽車從鄭州街頭駛過，當你聽到豫劇的梆子聲響起，品嚐到豫菜的甘美，很少有人會想到，一個小小的「豫」字，背後竟隱隱站著大禹九州、伊洛河川、殷墟甲骨，以及三千多年前曾經漫步中原的大象。

資料來源： 1.《尚書‧禹貢》 2.《禹貢指南》卷二 3.《禹貢錐指》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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