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百科】從蘭亭到湖心亭:中國人的一亭風月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李叔同這幾句《送別》,幾乎寫進了幾代中國人的記憶。旋律一起,眼前便像出現一條向遠方伸去的古道,道旁芳草連天,一座長亭立在路邊,送行的人停在亭下,而要走的人,終究還是要沿著古道遠去。 為什麼偏偏是「長亭」? 因為在中國古代,亭不只是園林裡供人賞景歇腳的小建築。設在道路旁的亭舍,本來就和行旅、送迎有關。走一程,歇一亭;再走一程,又是一亭。久而久之,「長亭」「短亭」便從真實道路上的建築,慢慢走進古人的詩詞,成了離別最常見的背景。 永和九年暮春,王羲之與謝安、孫綽等四十餘位風流名士聚會於會稽山陰蘭亭。 那一天的天氣好得幾乎無可挑剔:「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四周則是:「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 眾人把酒杯放在曲水之上,任其順流而下,酒杯停到誰面前,誰便飲酒作詩。沒有鐘鼓管弦,卻有「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這幾乎是中國文人最理想的一次春日雅集了。 然而王羲之寫《蘭亭集序》真正厲害的地方,是文章寫著寫著,突然變了。前面還是春風、流水、飲酒、作詩;王羲之抬頭看見天地之大,低頭看見萬物繁盛,忽然想到:「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人活一世,不過俯仰之間。那些眼前正在談笑飲酒的人,終有一天也會老去。今天覺得快樂的事情,將來再回頭看,甚至可能只剩一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所以蘭亭最迷人的地方,並不只在「曲水流觴」。它讓中國文學第一次把一次極快樂的聚會,和人生必然消逝的感慨如此緊密地放在一起。春日越美,才越能感覺春日不會久留。朋友越歡聚,才越知道終有一別。 如果說蘭亭留住的是一次聚會,那麼詩詞裡另一種亭,恰恰是為了送人離開。這就是長亭。 中國古代道路沿線原本設有亭舍,可以供行旅停息。到了詩詞中,「長亭」「短亭」卻慢慢脫離了單純的交通設施,成為送別的固定背景。 舊題李白《菩薩蠻》有一句極有名:「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前面是「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到了結尾,視線沿著道路一直望出去,一座亭,又一座亭。人已經走遠了,路卻還沒有走完。 「長亭更短亭」最妙的地方,是它幾乎沒有說「愁」。可讀者自然會想到:送行的人究竟站了多久?那個遠行的人,又要走過多少亭,才能回家? 到了北宋詞人柳永手裡,「長亭」更成了宋詞裡最著名的離別場景。《雨霖鈴》開頭:「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時間是傍晚,季節是清秋,雨剛停,寒蟬還在叫。 柳永甚至沒有急著寫人,先把一座長亭放在暮色裡。接著才是:「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酒擺好了,卻沒有心情喝;兩個人還捨不得分開,船家已經催著出發。 再下一句:「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到了這裡,長亭就不再是一個建築,而成了「還沒走」與「非走不可」之間最後的一小塊地方。更有那個「去去」,像船已經走了一程,又一程。人在這裡喝最後一杯酒,再往前,就是天涯。 後來王實甫《西廂記》乾脆把張生與崔鶯鶯最傷心的一場離別寫成「長亭送別」。長亭於是從道路上的亭舍,就這樣變成了中國人的送別意象。只要「長亭」兩字一出,甚至還不必說誰要走,離愁已經先到了。 亭往往建在城市之外、山水之間,文人一走進去,官場忽然遠了。歐陽修的醉翁亭就是如此。 《醉翁亭記》開頭極有層次。先寫滁州,再從滁州縮到西南諸峰,再縮到琅琊山;山行六七里,先聽見水聲,接著「峰迴路轉」,亭才突然出現:「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翼然」兩個字極漂亮。亭簷向四面展開,像鳥張開翅膀,落在泉水之上。 可是歐陽修真正要寫的並不是亭。他很快便說出那句人人都知道的話:「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於是醉翁亭有了它真正的主人——不是那座木構建築,而是人的心境。 滁州百姓也來了,最後大家喝酒、下棋、投壺,觥籌交錯。一個被貶到地方的太守,竟把自己的失意寫成了一場山間宴飲。 醉翁亭因此和一般園林亭子不同。它不是讓歐陽修逃離人群,而是讓他重新走進人群。 而蘇舜欽的滄浪亭就迥然成了另一番氣質了。 蘇舜欽和歐陽修是同朝同時代的文人,他遭貶後離開京師,南下蘇州。在城中尋到一處荒園,三面環水,竹木幽深,便花四萬錢買下來,在水邊築亭,取《楚辭》中「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之意,名曰「滄浪亭」,並自號滄浪翁,作《滄浪亭記》。 《滄浪亭記》裡有一段很痛快:「觴而浩歌,踞而仰嘯,野老不至,魚鳥共樂。」喝酒便高歌,坐著便仰天長嘯,沒有官場人物來往,只有魚鳥與他相伴。 接著他回想以前的生活:「汨汨榮辱之場,日與錙銖利害相磨戛。」朝廷裡每天計較的是榮辱、進退、得失,如今隔著一片竹水回頭去看,蘇舜欽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讓自己夜不能寐的事情,竟沒有那麼大了。 他後來還邀請好友歐陽修寫了一首長詩《滄浪亭》。自此,滄浪亭名留千古,如今的滄浪亭還留有一幅楹聯:「清風明月本無價,遠水近山皆有情。」就是在歐陽修與蘇舜欽詩中各取一句拼對而成的。 如今的蘇州滄浪亭是現存歷史最為悠久的江南園林,與獅子林、拙政園、留園並稱為蘇州宋、元、明、清四大園林,代表著宋朝的建築藝術風格。 到了明末文人張岱筆下,亭又走到了另一種極致。 張岱出身富裕士紳家庭,年輕時生活非常講究,愛山水、園林、戲曲、茶事、燈會,也常往來杭州、紹興、南京等地。 崇禎五年十二月,杭州西湖下了三天大雪,「湖中人鳥聲俱絕。」不只是沒有人,連鳥聲都沒有。到了晚上,他披著毛皮衣,帶著爐火,駕一葉小舟,獨自去湖心亭看雪。 接著便有中國散文史上極著名的一段:「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天、雲、山、水,全部失去界線,白成一片。 張岱再往湖面看:「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這幾個量詞,把天地越寫越大,把人越寫越小。而湖心亭在這裡也不再是供人遊憩的建築。它只是白茫茫天地之間的一個黑點。 可張岱划到亭上,卻發現裡面竟已有兩個人鋪氈飲酒。對方一看到他,大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這樣的大雪天,天下人都躲在家裡。偏偏有三個「不正常」的人,大雪深夜跑到西湖中央看雪。 於是三個素不相識的人,在一座孤亭裡喝了幾杯。下船時,舟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別說相公您痴,居然還有像相公您一樣痴的人啊! 這大概是古代所有名亭故事裡,最奇妙的一次相逢。而且妙不可言。沒有事先約定,沒有名士雅集,也沒有宴飲賓客,只有漫天的鵝毛大雪和湖心一座亭,和幾個彼此不認識,卻都願意在深夜為一場雪出門的三個「痴」人。 如今的湖心亭,是中國四大名亭之一。而張岱的這篇《湖心亭看雪》,更是令其雪景聞名於世。 回頭看中國古詩文中的這些亭,會發現它們其實沒有共同的故事。蘭亭是聚。長亭是別。醉翁亭是樂。滄浪亭是退。湖心亭是痴。 但它們不問你從哪裡來,也留不住你到哪裡去。只是在人生的路上,讓你坐一會兒,然後再走。 亭很小,可中國文人偏偏喜歡把人生最難忘的時刻留在這裡。有人在亭中相聚,有人在亭邊送別;有人借亭忘掉官場,有人坐在亭裡忽然想到生死。 也許正因為「亭」本來就有一個最簡單的含義: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