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人】畫家徐渭:一生落魄的天才「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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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人】畫家徐渭:一生落魄的天才「狂人」(新聞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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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萬曆年間,浙江山陰,也就是今天的紹興,有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住在幾間簡陋的屋子裡。

他年輕時有神童之名,詩文、書法、繪畫、戲曲無一不通,還懂兵法,談軍事。可是到了晚年,他沒有官位,沒有多少家產,甚至要靠賣字畫度日。脾氣又越來越古怪,有人帶著錢登門求畫,他未必肯見;偶然興致來了,卻可以蘸著淋漓水墨,在紙上橫塗豎抹,畫出葡萄、芭蕉、墨荷、牡丹,旁人看來近乎狂亂,偏偏幾百年後,一代又一代畫家都從這些「狂墨」中找到了新的道路。

清代鄭板橋成名之後,竟刻過一方印,自稱「青藤門下走狗」。到了近代,齊白石談起青藤、八大山人和石濤,又說自己「恨不生前三百年,為諸君磨墨理紙」。

這個能讓鄭板橋甘願做「走狗」、讓齊白石恨不得替他磨墨的人,就是徐渭。

徐渭生於明正德十六年,也就是1521年,字文長,號青藤、天池山人等,山陰(今浙江紹興)人。他自幼聰慧,很早便能作文,成年以後更是詩文、書法、繪畫、戲曲樣樣精通。後人常把他列入「明代三大才子」,但如果只把徐渭看作一個文人,仍然低估了他。他不但能作文作畫,也喜談兵法,懂得軍事形勢,甚至曾認真學過劍術。這是一個興趣極廣、自負也極強的人。

按照明代士人的人生道路,這樣的人最自然的去處當然是科舉。可是這一關,他竟然怎樣也過不去。前後八次赴考,八次落第。

科舉不要他,真正需要他的地方反而是戰場。嘉靖年間,東南沿海倭患日益嚴重,浙江尤其是抗倭戰事的前線。總督胡宗憲廣泛延攬人才,徐渭由此進入胡宗憲幕府。

這段經歷,是徐渭一生真正意氣風發的幾年。

嘉靖四十一年,嚴嵩倒台。胡宗憲因與嚴氏父子關係密切,很快受到牽連,幾經起伏後再次下獄,最終死在獄中。

胡宗憲的死,對徐渭造成的打擊不只是失去一位舊主。徐渭本人長期在胡氏幕府中活動,嚴黨既倒,他自然擔心政治清算會落到自己頭上。這個原本便敏感、多疑而激烈的人,精神狀況開始急劇惡化。

他曾多次自殺,以利斧擊頭,以尖銳器物刺耳,種種手段都極其激烈,卻一次次被救活。

精神狀況惡化之後,他對身邊的人產生了強烈猜疑。嘉靖四十五年,他懷疑妻子張氏不貞,在狂亂中將妻子殺死。這一次,徐渭自己沒有死,妻子卻死在他的手中。他因此被捕下獄。直到隆慶年間,經朋友多方營救,加上朝廷大赦,才得以出獄。

出獄時,徐渭已經五十多歲了。

奇怪的是,真正屬於徐渭的藝術,反而在這些失敗之中越來越成熟。

徐渭有一幅很有名的《墨葡萄圖》。畫上沒有多少顏色,就是水墨。幾根葡萄藤斜斜地伸下來,葉子用大筆掃出,葡萄也沒有一粒粒仔細描,只用濃淡不同的墨點成一串。墨裡水分很多,有些地方已經暈開了,枝葉之間還夾著不少枯筆。你要是看慣了宋代那些畫得十分精細的花鳥畫,第一次看徐渭,可能還真會覺得:這葡萄怎麼畫得這麼潦草?

徐渭還在這幅畫上題了一首詩:

半生落魄已成翁, 獨立書齋嘯晚風。 筆底明珠無處賣, 閒拋閒擲野藤中。

這四句幾乎把他的前半生都寫進去了。徐渭從小以才名著稱,八次參加鄉試,始終沒有考中舉人;後來進入胡宗憲幕府,好不容易有了一段施展才華的日子,胡宗憲又獲罪死於獄中。徐渭自己精神失常,殺妻入獄,出獄時已經五十多歲。到了晚年,還要靠賣字畫生活。他在詩裡把一串串葡萄寫成「明珠」,接下來卻是「無處賣」,只好「閒拋閒擲野藤中」。

徐渭畫葡萄是這樣,畫荷花、芭蕉、牡丹、石榴也是這樣。他喜歡直接用大筆蘸墨,墨裡水多,就讓它在紙上暈開;筆上的水墨快乾了,也不急著重新蘸墨,留下來的枯筆、飛白照樣用。一根枝條可以從紙的一邊斜插到另一邊,葉子幾筆掃過去,花瓣也不一層層細描。這種畫法後來被稱為大寫意。

當然,寫意花鳥並不是從徐渭才開始的。宋元以來,水墨花鳥已經發展了很長時間;到了明代,沈周、陳淳等人都在畫寫意花卉。徐渭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他留下的花卉作品裡,常常可以看到大片水墨、迅疾的運筆和濃淡乾濕的變化,與工筆花鳥的畫法已經相去很遠。到了清代,八大山人、石濤、揚州八怪繼續在他的基礎上發展了這一路畫法。

徐渭晚年的生活並沒有因藝術成熟而改善多少。出獄以後,他曾北遊,也曾與一些文人士大夫往來,最後仍回到山陰。年紀越大,他越難與世俗相處,生活也日漸困窘。

萬曆二十一年,也就是1593年,徐渭去世,享年七十三歲。他生前曾寫《自為墓誌銘》,把自己的一生寫得極其冷峻,其中最著名的是自稱「畸人」。他似乎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個與這個世界不太合拍的人。

但徐渭沒有想到的是,他真正的時代,其實是在死後才慢慢到來。清代鄭板橋極其推崇他,刻印自稱「青藤門下走狗」。到了近現代,徐渭的大寫意一路影響吳昌碩、齊白石等人。齊白石說:「青藤、雪個、大滌子之畫,能橫塗縱抹,余心極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為諸君磨墨理紙。」其中「青藤」是徐渭,「雪個」是八大山人,「大滌子」則是石濤。堂堂齊白石,竟感嘆自己若早生三百年,願意替這幾位前輩磨墨鋪紙,可見推崇之深。

他活著的時候,最深的痛苦之一正是懷才不遇;幾百年後,中國最傑出的畫家卻一個接一個地從他的筆墨中尋找源頭。他當年題葡萄所說的「筆底明珠無處賣」,原本是落魄之人的自嘲,後來竟成了一句歷史性的反諷:不是那些「明珠」沒有人要,而是它們出現得太早,當時還沒有足夠多的人看得懂。

徐渭留給後世的,是他打開了中國藝術中的另一種可能:畫花木,可以不止於花木;寫一個字,也可以不止於字。人的悲憤、孤獨、狂傲和不甘,都能化成紙上的濃墨淡墨、枯筆濕筆,成為藝術本身的一部分。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三百多年後,齊白石仍然對他念念不忘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