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志雄專欄》從一棵樹到同一輪明月

「川習二會」受到全球矚目，比起雙方在關稅、人工智慧與台海問題上的會談，更值得注意的是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白宮國宴上講述的一段美國人賽考斯與中國治沙人殷玉珍因樹結緣的中美民間友誼。

1999年，美國教師賽考斯看到殷玉珍在毛烏素沙地治沙造林的故事，捐款5000美元助她種樹。多年後他重返中國，親眼見到當年的荒漠已成茂林。這段跨越國界的民間情誼出現在白宮國宴的元首致詞中，顯見善良可以搭橋，可以把沙漠變成鬱鬱蔥蔥的森林。

這個故事的意義不在於一位美國人幫助了一位中國人種樹，而在於它提醒世界，國與國之間固然存在利益與競爭，但人民與人民之間不必然只有敵我。

在中美多年貿易戰與科技戰之後，這樣的訊息格外值得重視。習近平說，中美各有宏大的發展目標可以相互成就，雙方相處之道在於「合則兩利，鬥則俱傷」。

這是否代表中美競爭已結束？當然不是。雙方在經貿、科技與台海等議題上仍有重大分歧；更現實的目標是維持對話、避免衝突升高。川普已預告年底前還會與習近平會面兩次。因此，川習二會真正值得世界關注的，不是兩位領袖能否在一夕之間消除所有矛盾，而是兩個大國能不能「在競爭中建立護欄，在分歧中保持溝通，在利益衝突中尋找合作」。這也是賽考斯故事最值得玩味之處。

一棵樹的成長，需要時間。國與國的信任，同樣需要時間。今天種下一棵樹，未必明天就能看見森林；今天建立的一點互信，也未必可以立刻帶來和平。但如果連種樹的機會都沒有，只剩下砍樹、築牆與彼此防備，那麼最後失去的恐怕不只是森林，而是下一代可以共同生活的空間。

賽考斯說，中秋時他仰望月亮，中國朋友看到的也是同一輪月亮。共處同一個地球，就必須善待地球、善待彼此；美中兩國可以成為朋友，其他國家也可能如此。

這或許正是川習二會向世界傳遞的另一層訊息：大國競爭不是世界唯一的選項，大國合作也不必等同於放棄自身利益。對台灣而言，這個訊息尤其值得冷靜思考。

台灣當然必須關注自身安全，也不能把國家利益寄託在他方善意上。但在中美關係出現緩和時，若仍只用「誰親台、誰抗中」的單一框架理解世界，恐怕會陷入把「抗中」當作唯一國際品牌的迷思。

當中美兩大國都開始思考如何避免全面衝突、維持經貿往來與戰略穩定時，台灣更應思考如何不讓自己成為大國競爭的前線，並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爭取最大的和平與發展空間。

「同一輪月亮」不會消除國與國之間的差異，卻提醒世人，再大的國家，終究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

川習二會能否真正開啟中美關係的新篇章，還需要時間觀察。但至少在白宮的宴會上，一位美國人與一位中國治沙人的故事，讓世界看見了另一種可能：大國可以競爭，人民卻不必彼此仇視；國家可以有利益，世界仍可以有共同利益。這才是這場峰會最值得台灣與世界聽懂的訊息。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芝加哥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