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爸爸說過去的故事 中國民初第一文物走私教父盧芹齋 | 報新聞 Mega News

張杰倫約 5 分鐘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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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雲先生&張恭銘

晚近的夜裡,窗外雨聲細碎,像是一整頁翻不過去的舊時光。父親常在這樣靜謐的夜晚,沏上一壺濃茶,將那些隨歲月沉澱下來的舊事,如數家珍般娓道來。他說,文字與骨董一樣,都是時光留給人間的拓片,記錄著幾許榮枯、幾多沉浮。

在他的故事裡,最常被提及的,是民國初年那位驚動中外古董界的傳奇人物——盧芹齋。

在父親的記憶中,盧芹齋的人生,起初只是一張極其微薄而寒涼的底片。他原名盧煥文,出身於浙江湖州盧家兜一個偏僻的小村落。十歲不到,煙鬼父親與勞碌早逝的母親相繼離世,留他一身孤苦,寄人籬下。寄人籬下的人,心思總比同齡的孩子更為沉靜與克制,他學會了隱藏情緒,也學會了在微風草動間審時度勢。他不甘心一輩子被困在小村莊的井底天空中,未成年便毅然隻身闖蕩南尋,進了富甲一方的張家打雜。

命運的轉折,往往藏在看似不起眼的微芒裡。在南尋張家,他從廚房裡滿面煙塵的小夥計,做到了張家二少爺張靜江的貼身侍從。張靜江何許人也?那是後來傾家蕩產資助孫中山革命的傳奇金主。1902年,張靜江隨同赴法擔任公使館參讚,將靈巧敏銳的盧煥文一併帶到了巴黎。

巴黎的街頭流淌著古典與浪漫,也沉澱著資本與慾望。張靜江在巴黎馬德蘭廣場開辦「通運公司」,經營絲綢、茶葉與中國骨董。這段歲月裡,盧煥文剪去了辮子,換上了剪裁合體的法式三件套西裝,並為自己改名為「盧芹齋」——「芹齋」二字清雅圓潤,宛如天生就該鐫刻在古物標籤上的銘文。

他展現了近乎本能的市場嗅覺。當時一隻在山西境內價值不過十塊大洋的宋代小白瓷碗,運抵巴黎後竟能賣到一萬美元。當張靜江將商業利潤源源不斷匯回國內投身革命時,對政治毫無興趣的盧芹齋,則選擇將目光深鎖於骨董交易的無底漩渦之中。兩人最終分道揚鑣,盧芹齋自立門戶,設立「來遠公司」,並與合夥人吳啟州建立「盧吳公司」,在北京與上海設立辦事處。

那是一個龍蛇混雜、國脈動搖的時代。軍閥割據,盜墓成風,大量宮廷遺珍與宗廟法器流落民間。盧芹齋以高於同行的價格包攬源頭,建立起一個橫跨歐亞美的古董帝國。為了討好西方高端買家,他精通於將東方藝術轉譯為西洋語言:他將北魏雕塑比作古希臘的古風時期,細細講述著佛像面龐上那份克制而含蓄的微笑,把東方神韻講得令西方收藏家如癡如醉。

然而,在這段波瀾壯闊的古董商生涯背後,父親說,盧芹齋的情感世界亦充滿了荒謬與無奈。他深愛著巴黎一家帽子店的女主人奧爾加,但奧爾加為了留住原有的資助者,竟提出一個令人驚駭的折衷方案——將自己年僅十五歲的少女女兒瑪麗嫁給盧芹齋。在傳統包辦婚姻觀念下長大的盧芹齋接受了這個安排。於是,在後來的家族合照裡,總能看見盧芹齋與岳母奧爾加並肩而立、微笑相視,而真正的妻子瑪麗,卻始終神色落寞地站在一旁,成為這段畸形情感裡的影子。

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歐洲市場驟冷,盧芹齋將戰場轉移至活力勃發的紐約第五大道。在那裡,一場更為驚心動魄的國寶流散拉開了序幕。最令父親感慨萬千的,莫過於唐太宗昭陵六駿中的「薩路子」與「拳毛騧」。

這兩塊重達數噸的精美石刻,記錄著唐太宗李世民南徵北戰的豪情與戰馬的英姿。傳聞在被盜運出山之時,曾遭當地村民阻攔,盜運者將石雕推下山坡,致使千年的石刻碎裂受損。這兩塊帶著民族傷痛的國寶,最終在1918年神秘現身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背後的掌櫃正是盧芹齋。這筆交易最終以十二萬五千美元的驚人天價成交——在當時,這筆巨款足以買下紐約曼哈頓最昂貴地段的一整排豪華豪宅。盧芹齋一舉將中國頂級藝術品的市場地位,拉升至與西洋古典油畫平起平坐的高度,卻也永遠將這兩尊石刻釘在了海外的展示櫃裡。

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事業如日中天的盧芹齋,在建築審查極其嚴苛的巴黎市中心,硬是克服了重重阻力,將一座舊公館改建為五層樓高的中式紅樓(Tong-Yan)。這座聳立在奧斯曼式建築群中的中國寶塔,室內鋪陳著明清漆畫屏風、唐代石雕與廣勝寺壁畫,地庫更被布置得宛如雲岡天龍山石窟。他常在此舉辦盛大宴會,邀請世界頂級博物館館長與名流,笙歌流連間,彷彿重現了遠古東方的飛天夢境。

然而,時代的狂風終究會吹散所有的華彩。1948年,上海海關查封了盧吳公司的十七箱骨董;新中國成立後,文物出口被嚴格管控,國內辦事處將數千件文物上繳國家,盧芹齋盛極一時的古董帝國徹底走向終局。1950年,七十歲的盧芹齋正式宣佈隱退。

晚年的盧芹齋,內心充斥著難以解開的矛盾。他曾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認為藝術無國界,將文物妥善保存於國外博物館,總好過在動盪中毀於戰火;但在臨終前的文字裡,他也坦承自責與羞愧,承認自己正是造成這些國寶流失海外的源頭。

聽完父親的故事,夜色已深,茶湯微涼。父親嘆了口氣說,歷史往往比我們想像的更為複雜。盧芹齋一生捐贈過許多文物給法國吉美博物館,也曾在抗戰期間贊助展覽將收益捐給醫療救援,但這些終究無法撫平國寶流散海外的浩歎。

窗外雨滴漸稀,那些關於紅樓、石刻、國寶與愛恨的舊事,隨著父親的語音落定,沉澱在歲月的長河深處,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