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爸爸說過去的故事 中國民初上海第一貴公子邵洵美 | 報新聞 Mega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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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雲先生&張恭銘

黃昏的陽光斜斜穿過老洋房的百葉窗,在木地板上篩出一格格斑駁的金黃。父親捧著一杯沏得極淡的明前龍井,茶香在蒸氣裡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眼角深沉的皺紋。

「你知道嗎?」父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翻開一本積滿塵埃的舊相簿,「當年上海灘最熱鬧的時候,有位叫邵洵美的貴公子,人家都叫他民初第一貴公子。他這一生,活得比戲還精彩,也比戲還要讓人唏噓。」

父親說,邵洵美的出身,可謂是集盡了天下的富貴華彩。外祖父盛宣懷是晚清首富,祖父邵有濂是一品大員,連姨外祖父都是名震天下的李鴻章。小時候的他,住在安寺路的大宅裡,受盡長輩疼愛,宛如《紅樓夢》裡銜玉而生的賈寶玉。可這個男孩生來就不喜歡官場與商場的爾虞我詐,他討厭父親揮霍賭博的浮華,唯獨愛上了文學與詩歌。

「他連名字,都是為了愛情改的。」父親微笑著,眼神浮現出一絲溫柔的追憶。

那是盛宣懷大喪時,邵洵美第一次遇見了比他大一歲的表姐盛佩玉。那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清晨沾著露水的月季。邵洵美動了心,偷拍了照片,更在詩經裡讀到「佩玉鏘鏘」與「洵美且都」,便毅然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洵美」。他天真地相信,將自己的名字與愛人的名字緊緊繫在同一首古詩裡,是世界上最極致的浪漫。

後來,十八歲的他遠赴英國劍橋留學。原本家族安排他學經濟,以便日後接管龐大的家業。但在美麗的歐洲,在劍橋的清波與巴黎的咖啡館裡,他遇見了徐志摩,遇見了薩福與史文朋的詩歌,更加入了由徐悲鴻、蔣碧薇等人在巴黎組成的「天狗會」。

「徐志摩對他說,『父親要我做官做銀行經理,到底我還是變卦了。』這句話,徹底點燃了他靈魂裡的火焰。」父親輕輕抿了一口茶,緩緩說道,「他發現,原來人是可以把詩當成真正的人生來過的。他沒有學會怎麼賺錢,卻學會了怎麼把錢花在一切美而無用的事物上。」

回國後,他與盛佩玉舉行了轟動全上海的世紀婚禮,登上了《上海畫報》的封面。他開始瘋狂地投身出版事業——開金屋書店、辦《金屋月刊》、入股《新月》雜誌,甚至賣掉了房產,砸下五萬美金巨款從德國引進全中國第一套最先進的影寫版印刷設備,辦起了《時代畫報》、《時代漫畫》與《萬象》。

父親說,邵洵美做生意就像寫詩,不計成本,目的全在抒情。只要朋友有難、年輕作家欠缺稿費,他連稿紙都沒看就掏出數百大洋;連國際大師蕭伯納訪問上海,也是他私自掏腰包在功德林設宴款待。他是海派文化沙龍的核心,座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

「可時代的風暴,從來不給詩人留餘地。」父親歎了一口氣。

一九三七年淞滬會戰爆發,戰火燒到了楊樹浦的印刷廠。他冒著槍林彈雨,硬是將那台視如生命的大型印刷機拆成零件運出戰區。抗戰期間,他與美國女作家項美麗冒著生命危險出版抗日雜誌,用筆作槍。然而,戰爭與變局最終吞噬了一切。

晚年的邵洵美, choose 留在了上海。印刷廠被收購,家產散盡,甚至因一封向舊友討還欠款的信件而身陷囹圄。當他從提籃桥監獄出來時,已是骨瘦如柴、疾病纏身。他與兒子擠在狹小的亭子間裡,晚年常常靠泡飯與兩塊腐乳度日,卻依然會在小鏡子前,沾著一碗爆花水,認真而體面地梳理自己的白發。

「父親說,許多人只記得魯迅筆下那個『富家女婿』的諷刺,卻忘了邵洵美自己寫過的那句話:『我十幾年的文章、談話、行為態度,至少我的不愛金錢、愛人格;不愛虛榮、愛學問;不愛權力、愛天真……』」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父親望著窗外落葉紛飛的街道,久久沒有說話。那位曾經揮金如土、仗義疏財的上海灘第一貴公子,最終在貧困與疾病中安靜地離開了人世。但他留下的,不只是那些泛黃的雜誌與詩句,更是一段關於美、關於天真、關於一個靈魂對生命徹底燃燒的民國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