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爸爸說過去的故事:中國民初盜竊國寶風雲史 | 報新聞 Mega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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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雲先生&張恭銘

我的父親張雲先生常說,歲月是有聲音的。有時是深夜老鐘塔的滴答聲,有時,則是那些被歲月封存、在歷史塵埃裡發出微弱嘆息的珍寶。

小的時候,茶餘飯後,父親總喜歡點起一盞昏黃的燈,講起民國初年那些離奇又滄桑的往事。他總說,人們講起那段國寶浩劫,往往第一時間怪罪洋人的掠奪,卻忘了在那個法律與道德同時崩解的真空時代,真正把一件件國寶敲上標價、賣給外國人的,往往是我們自己人。那是一場集體的流散,一場無奈又荒誕的歲月離散。

紫禁城的一把火,與皇室的螞蟻搬家

父親故事的開場,總落在1923年6月那個燥熱的夏夜。

那一夜,紫禁城西北角火光沖天,起火的正是建福宮——那座深藏著明清兩代帝王數百年搜羅珍藏的寶庫。名家字畫、金佛古瓷,甚至是溥儀大婚時收受的聘禮,全都密密麻麻地堆到了天花板。

然而,這場大火並非意外。溥儀的英籍帝師莊士敦在附近的古董店裡,見到了與宮中一模一樣的珍寶,提醒皇上「家賊難防」。當溥儀下令盤庫檢查的隔天,建福宮便化為一片灰燼。數千尊金佛、千餘幅字畫與數萬冊古籍,在一夜之間成了焦土。可令人痛心的是,火災過後,宮裡的太監們竟還在灰燼中「淘金」,把熔化的金銀銅錫篩出來賣錢。

然而真正的「大賊」,竟是皇帝自己。

當時的溥儀急於籌集前往歐洲留學的經費,更深感紫禁城已非久留之地。他以「賞賜」為名,讓弟弟溥傑每天背著沉甸甸的包裹走出宮門。王羲之的墨寶、司馬光《資治通鑑》的原稿、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整整半年多,一千多件稀世字畫與古籍,就這樣被「螞蟻搬家」似地運往天津租界。後來溥儀流亡天津,為了維持皇室的排場與打點軍閥,這些國寶成了他手中的抵押品與籌碼,最終四散人間。

軍閥的狂妄:炸開地宮與制度化流私

父親說,如果說溥儀的變賣是為了苟延殘喘,那麼軍閥的洗劫,則是那個亂世裡最野蠻的掠奪。

1928年夏,軍閥孫殿英打著「替漢人報仇」的革命旗號,帶兵封鎖了清東陵。伴隨著幾聲巨響,炸藥轟開了慈禧太后與乾隆皇帝的地宮。士兵們揮舞刀斧砸開金絲楠木棺果,慈禧口中那顆傳說能保屍身不腐的夜明珠被生生摳出,龍袍被撕裂;乾隆地宮積水中漂浮的宋代瓷器與珍貴字畫被一搶而空,連乾隆腰間的九龍寶劍也未能倖免。

事後輿論譁然,可孫殿英卻像一條滑溜的鯰魚。他將九龍寶劍送給蔣介石,把夜明珠轉交宋美齡,拿五箱珠寶賄賂山西軍閥阎锡山,一場民國最大的盜墓案,竟在分贓與打點中不了了之。

比孫殿英更「精明」的,是東北王張作霖。他把文物當作與鴉片、黃金一樣的軍費資產。張作霖頒布命令禁止民間買賣出土文物,名為保護,實則壟斷。他讓盜墓團夥掘墓,再將出土珍寶送到天津,透過山中商會等洋行「洗白」開立假證明,最後抵押給外資銀行換取槍炮與飛機。如今美國波士頓美術館、大都會博物館裡的許多東北出土重器,背後都凝固著這段冰冷的軍閥財政史。

文人的無奈,與歲月的結語

故事講到最後,父親的聲音總是變得溫柔而沉重。他說,最讓人唏噓的,莫過於那些晚清的文人士大夫。

像羅振玉這樣的金石學大家,曾為破解甲骨文作出巨大貢獻。然而隨著科舉廢除、家道中落,為了籌措生活費與學術研究資金,他帶著大批甲骨流亡日本,在京都開起了小書店。他與內藤湖南等日本學者以筆交談,利用日本先進的印刷技術出版了《殷虛書契》,讓甲骨文第一次清晰地傳播到世界。在羅振玉看來,這是「文化外溢」,是讓國寶免於戰火焚毀的無奈選擇。甚至後來,他還傾家蕩產以三倍高價,從北京同帽子的紙漿池前救下了十五萬斤的清代內閣大庫檔案。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從皇室、軍閥、文人,到為了換取一袋米、一張船票而變賣祖傳玉器的普通百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與困境。

父親吹熄了燈,茶香在空氣中漸漸散去。

這些國寶,歷經了帝國的繁華,也見證了亂世的荒涼。它們流散在倫敦、紐約、東京的博物館角落,沉默不語。可每當我們重新翻開這段歷史,依然能從那些冰冷的字句中,摸索到一個時代陣痛的餘溫,以及人性在風雨飄搖中的複雜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