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由之名》：挑戰中國紅線，一雙「自由西藏」球鞋踩進NBA最敏感的禁區

文：恩尼斯．坎特．自由（Enes Kanter Freedom）第十章 流亡那一天，是二○二一─二二球季NBA例行賽開幕戰的早上。我緊張得要命，但不是因為這是本季第一場比賽的緣故。我不想讓機場的安檢人員看到我打算帶什麼登上球隊飛往紐約市的專機。儘管身為NBA球員，能夠在趕往參加一場接一場的比賽時享受著空中的私人旅行，我們還是得遵守聯邦法規，要在登機前接受檢查。我們託運的行李也必須接受檢驗。平常我並不介意這些安檢流程，但這次我的行李裡面有一些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一雙客製的比賽用球鞋。這雙鞋被橘色的火焰包覆著，在火焰之中，則以黑色的手寫字體寫上了「自由西藏」。我知道如果塞爾蒂克的教練或是管理層成員如果看到了球鞋上的圖，可能就會要求我不得穿它上場比賽，這樣我精心制定、讓人們注意中國侵犯人權問題的計畫就會毀於一旦。我的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狂跳，走出安檢排隊人龍，去使用私人航空設施裡的洗手間。我等待著排隊的隊伍縮到最短的一刻，這樣我就能成為最後一個接受檢查的人，身旁便不會有任何球隊成員可能會意外瞥見我這雙有爭議的球鞋了。接著，我離開洗手機後，就撞見一位塞爾蒂克的副總經理，讓我嚇了一跳。「嘿，恩尼斯！你接受安檢了嗎？」他親切地問道。「喔……還沒。」我含糊不清地回應。「好，那我們走吧。」我們一起走向傳送帶，準備讓行李接受檢查。就在這位塞爾蒂克的管理層人員分心的瞬間，我趁機跟一位我很熟、因為每次去機場都會打照面的安檢人員說：「嘿，大哥，我一定要打開包包嗎？」「你懂的，我必須檢查所有東西。」「我知道。聽著，我沒有要做什麼壞事。我只是不想讓我後面那個人看到我包包裡有什麼。」安檢人員露出了懷疑的神色。「我保證，如果你讓我通過，我挑個晚上帶你去吃一頓土耳其大餐。」我開了個交換條件給她。他想了一下後說：「好。我相信你。我放行，就這一次。」這雙鞋依然是個祕密。我吐了口氣，走向飛機。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逐步邁向一場由我搭建、讓脫韁的公關風暴肆虐的舞臺。不久後，球季就要開始了，我在這個時間點想到可以在我的球鞋上表達自己對中國的政治立場。想到這件事能得到多少人的關注，就讓我很興奮，但我很快便察覺到這條路上還有些許阻礙。首先，我不能穿Nike或是任何在中國製造的球鞋。許多人權團體曾經指控，有些Nike的球鞋是在海外由待續近乎奴隸的人們製造。甚至有報導指出，有維吾爾穆斯林被趕出家園並送往萊西市，被逼得要在帶刺鐵絲網環繞下的工廠中縫製Nike Shox和Air Max球鞋。我必須找出一家與我的道德標準相符的球鞋公司。我把我的球鞋計畫告訴漢克，而他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瘋狂的事。要一頭栽進和世界上最大的獨裁政權對抗的戰爭，也讓他十分緊張，但他還是照做了。做了一些研究後，他找到了一家在洛杉磯名叫Vibram的公司，他們以符合公平勞動的標準在製鞋，於是我就跟他們訂做了幾十雙純白的籃球鞋。同時，我在人權基金會的朋友們也很愛我的想法，開始研究世界各地有哪些關心政治議題的藝術家能助我們一臂之力，用他們的專業技術創造出震撼人心的設計。我們確定人選後，便開始聯絡他們並討論不同的美學概念。我們也要他們簽署一份保密協議，保證終身不透露工作相關內容。而我也仔細地安排要在什麼時候穿哪一雙鞋，希望我穿上的每一雙鞋代表的訊息，都能與我穿上它們時所在的城市交相輝映出特別的意義。NBA針對足部穿著的規定，是我能不能穿上這些特殊球鞋的另一個障礙。我本來以為NBA可能有相關依據能阻止我藉由自己的球鞋表達我在社會正義上的觀點。但我接著想起，在COVID疫情期間的泡泡園區，球員們在球鞋上寫下了許多詞彙，像是「我不能呼吸」與在二○二○年的毒品相關突襲行動中遭路易斯維爾警方誤殺的黑人女性之名「布倫娜．泰勒」（Breonna Taylor）。在我眼中，NBA既然鼓勵球員登高一呼黑人的命也是命，那應該也願意讓我以同樣的聲量譴責奴役他人的行為。但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同意讓我做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我告訴我的經理人漢克：「好好查查NBA規則手冊。」那本書大概有五百頁。「給你三天的時間，他們一定會想努力抓住我的辮子。」三天後，漢克回覆：「沒有禁止這麼做的規則。」他說。「你確定？」「我的眼睛都快因為看這本手冊看到脫窗、張不開了，相信我，沒有禁止此事的規則。」接下來要決定我要在開季穿哪一雙鞋。儘管維吾爾族的議題一直是我當時心頭上最沉重的一塊，但我不想在球季第一場把他們推到鎂光燈之下，這樣就不會有人宣稱我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是穆斯林才挺別的穆斯林。球季第一戰，是在客場與紐約尼克交鋒，而我知道這座城市中有一個龐大的西藏社群。這點燃了我藉由一個訊息為他們的家園與文化發聲的動力。我一開始是從達賴喇嘛的事上而開始對西藏議題產生興趣。他一直在倡議世界和平，並譴責中國針對一九五一年起便受他們統治的西藏人進行的「種族文化滅絕」。隨著我在西藏議題上挖掘得更加深入，我便讀到，在二○○九年後，有超過一百位西藏僧侶與尼姑以自焚作為抗議中國統治的手段。我認為他們為了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在心中有一股熱血，為此採取了如此極端的陳述方式。直至今日，中國政府還在持續以殘虐的方式消滅西藏人民以佛教為核心的本土文化，這就是為什麼達賴喇嘛從一九五九年起一直流亡在外了。西藏議題也成為了我進一步認識香港與臺灣的大門，後者是一塊想要和平獨立於中國之外的土地。可以說學到了關於西藏的知識後，就像觸發了一道知識的洪流，得知中國共產黨的事與它在所到之處留下的破壞，以及世界上大多數人都默許他們胡作非為、從未站出來發出不平之鳴的事實。我必須成為改變的力量，展現出我希望能啟發眾人的勇氣，同聲譴責中國對人民自由與人性尊嚴犯下的諸多罪行。在把球鞋藏到行李之中並偷偷帶來紐約後，我聯絡了最能了解我藉由球鞋宣告解放西藏有什麼意義的人們，也就是紐約市的西藏人社群。人權基金會已經在事前聯絡他們並安排妥當，西藏人們很高興我能前來，也樂於接受我提出的唯一一個條件：直到比賽在明天開始之前，不能把我來過這裡的事說出來，不能拍影片、不能放在社群網站上。比賽的前一天晚上，我來到皇后區的一個西藏文化中心，有好幾百人參加。我走進門，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上一位採取實際行動位西藏人發聲的名人，是演員李察．吉爾（Richard Gere），他後來因為違抗中國政府而被好萊塢列入黑名單。為了不讓我在隔天晚上安排的驚喜因為有人拍照或攝影並發表在網路上而告吹，這幾百位參加者都很樂於配合，在那天晚上把手機放進一個大袋子裡。這些藏裔美籍人士們迅速地位我披上好幾百條白色的儀式用哈達，這象徵著友誼，也常常用來代表祈求旅途平安的祝福。他們甚至還把一條達賴喇嘛本人穿戴過的哈達放在一個小枕頭上展示給我看。儘管哈達很輕，但他們加起來，就連我粗壯的脖子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那天晚上，我也聽到了很多人在講自己還在家鄉的親人被中國因為各種理由丟進監獄的故事。在享用了西藏的饃饃（蒸餃）和酥油茶大餐後，我拿起麥克風，告訴他們我為了明晚的比賽所準備的計畫：「有很多事情會在明天改變。不論發生什麼事，你們都要知道我會挺你們、支持你們。而且總有一天，西藏會得到自由。」數百人聽得熱淚盈眶，他們急切地等待著全世界都能看見目睹我那雙球鞋，為他們能生活在自由之中的權利大聲疾呼。但我們在那之前必須保持沉默。在那一夜的尾聲，我提醒西藏友人們不能把任何與今晚有關的內容放在社群網站上，因為我不想讓中國政府或NBA知道我和西藏社群碰面了。如果他們懷疑我要採取什麼大動作，那我的計劃就會在那個大日子之前化為烏有。在他們的領袖、幫忙籌備這起活動的人告訴他們，在明天比賽結束前，任何人都不准拍照、拍影片或貼出任何內容後，藏人們尊重並遵守了我的要求，都把手機收了起來。隔天，在比賽開始的幾個小時前，我貼了一段我延伸出更多關於西藏議題的影片。我穿著印了「自由西藏」的上衣，說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是一個「殘忍的獨裁者」，並說：「在中國政府殘暴的統治之下，西藏人民根本沒有基本權利和自由。」中國政府火冒三丈，並擺出了認為我假借西藏議題而謀求自身利益的姿態。「用牽涉到西藏的議題來引起他人的注意是很惡劣的手段。」一位外交部發言人表示。所有塞爾蒂克的比賽精華影片，便從中國媒體上消失了，但我知道我做了對的事。達賴喇嘛辦事處也對此發表了聲明：「我們感謝NBA球員恩尼斯．坎特為了支持西藏而挺身發言。」在一段兩分鐘的影片，他統整了西藏人在中國共產的統治之下面臨的生存威脅。「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過了一陣子，我們離開飯店要去上場比賽時，沒有人知道，我的袋子裡裝著特製的球鞋。熱身期間，我穿的還是一雙黑色的New Balance球鞋，這樣才不會有人因為任何風吹草動起疑，或是在比賽開始前從中介入。按照NBA的慣例，全隊會在比賽開始前的二十分鐘回到休息室，進行最終的戰術設定與精神喊話。我等到這間房間完全淨空、沒有人在後，才穿上了那雙自由西藏球鞋。這時就算有任何人想阻止我，都已經太遲了。或者，我本來以為是這樣。回到球場，在球員介紹結束後，真的剛剛好就在比賽開始的一分鐘前，塞爾蒂克裝備部門的工作人員來找我，轉傳了非常罕見的訊息：「NBA打給我們，要我們叫你脫掉那雙鞋。」我不知道他們怎麼這麼快就能盯上我的鞋子，而且我確信聯盟歷史上沒有其他球員從裝備經理聽過這種話。「我有違反規則嗎？」「沒有，但你的球鞋已經在國際上引起大量的關注，所以NBA告訴我們，要我們叫你把鞋子脫掉。請不要讓我們更為難，回去換球鞋吧。」「如果我沒有違反規則，那我不在乎，就算被罰款也沒差。」「我們現在談的已經不是罰款的問題了，是會被NBA禁賽。」得知光是為了無辜的人挺身而出就有可能遭到禁賽，我震驚到不行。這是我站出來的最佳時機。我當時正在準備公民入籍考試，所以我有再讀美國憲法。我閉上眼，在心裡想著，好，我們有二十七條修正案，而第一條就是言論自由。如果我就這麼「閉上嘴運球就好」（shut up and dribble），便背叛了美國主張的一切事物。我轉身對著裝備經理吼道：「不！我不會脫下這雙鞋的！」我繫上鞋帶，準備上場。不幸的是，我整個上半場都坐在板凳上。中場時間回到休息室，裝備部門的工作人員為了這件事來跟我道歉。我的隊友們耳聞此事後，也發現我的球鞋引發了一些狀況，但現在比賽才打到一半，沒有人要討論這頭房間裡的大象。教練團並沒有向我解釋為什麼我在上半場沒有上陣，但你就算不是亞伯特．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也想得通為什麼我會枯坐在板凳上。我在中場休息時間看我的手機時，看到了我的社群網站帳號出現了好幾千個通知，比我之前看過得都還要多。我也看到了漢克傳的訊息，告訴我所有塞爾蒂克在中國的轉播都突然被切掉了。我在下半場也沒有上場。比賽進入了延長賽，在一次暫停期間，我的隊友賈巴里．帕克（Jabari Parker）抱了我一下後跟我說：「你不該得到這種對待，但繼續堅持下去，這是一件比小我更重大的事。」賈巴里是個聰明人，他能明白為什麼我沒有上場。我們最終在延長賽落敗，我的隊友也都很困惑，為什麼我連一分鐘都沒打。有些人問我是不是受傷了，也有人抱怨他們真的很需要我待在場上。其中一位隊友，我覺得他知道我沒打的真正原因是什麼，走來我的置物櫃前告訴我：「我愛你，但你他媽的瘋了。」我後來找了一位助理教練搭話：「你們真的打定主意完全不讓我上場喔？」他回答：「我們一開始有讓你上場的計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派你上去。」儘管我整場都坐冷板凳，但我還是看得出來球鞋的影響正在發酵。許多西藏人整整四節都在觀眾席上高舉著西藏旗，也有一群人一人拿著一張拼出E-N-E-S-K-A-N-T-E-R的大字報。我的生命中有比籃球更重要的事，我在看到那面旗幟時對自己說，我不在乎之後會發生什麼事，這是我要走的路。書籍介紹本文摘錄自《以自由之名：一位政治異議者在NBA與世界的人權抗爭》，時報出版作者：恩尼斯．坎特．自由（Enes Kanter Freedom）譯者：李祖明【時報出版】以自由之名：一位政治異議者在NBA與世界的人權抗爭PChome圖片來自PChome /本文章所有內容均由編輯撰寫，我們可以由閱覽者的點擊購買行為中獲得由第三方平台提供的導購分潤收入。文章提及的內容與價格是文章發布當下的資訊，目前可能已有變化，詳情請參閱購買連結。{"@context": "https://schema.org/","@type": "Product","name": "以自由之名：一位政治異議者在NBA與世界的人權抗爭","image": "https://img.pchome.com.tw/cs/items/DJAM2OA900KEQ49/000001_1788421838.jpg","brand": {"@type": "Brand","name": "時報出版"},"offers": [{"@type": "Offer","url": "https://tnlmg.link/gqb4Feu0","priceCurrency": "TWD","seller": {"@type": "Organization","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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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ülen）溫和伊斯蘭思想影響，立下「不因先入之見而仇恨他人」的童年承諾。九歲時目睹朋友焚燒美國國旗的場景，讓他開始反思仇恨的根源。憑藉過人身高與努力，他從土耳其青年國家隊一路打進歐洲頂級聯賽，後來遠赴美國，歷經高中資格風波、Nike合約糾紛，仍靠堅韌意志進入肯塔基大學，並於2011年NBA選秀中被爵士隊摘下。在NBA的十一年生涯，他曾效力爵士、雷霆、拓荒者、尼克與塞爾蒂克等隊，場上以積極籃板與低位腳步聞名；場下卻逐漸覺醒為人權鬥士。他公開譴責土耳其總統艾爾段的獨裁統治，揭露家人遭迫害的真相，也因此在印尼、羅馬尼亞等地險遭綁架與引渡。2019年起，他更將矛頭指向中國政府，對新疆維吾爾人、西藏、香港等議題發聲，穿著印有抗議圖案的球鞋上場，引發國際關注，卻也讓自己成為NBA與中國商業利益的「麻煩人物」。從被球員工會施壓、媒體封殺，到最終在2022年被塞爾蒂克交易後遭火箭釋出，他的職業生涯因堅持原則而提前畫下句點。本書不僅是運動自傳，更是對自由價值的深刻省思。坎特描述了從仇恨教育中掙脫、擁抱美國多元文化的過程，讚頌美國作為自由燈塔的意義，同時批判西方社會在面對獨裁金錢時的虛偽。他失去家人、朋友、事業，卻收穫更大的使命感——創立基金會、舉辦跨宗教和平籃球營、推動不同信仰兒童的對話與理解。這是一本關於勇氣、犧牲與希望的故事。坎特以親身經歷證明：自由從非天賦，而需不斷爭取。即使面對死亡威脅、國際通緝與職業生涯的終結，他仍選擇挺身而出，為沉默者發聲。閱讀此書，你將被一位運動員轉型為全球人權倡議者的堅韌所震撼，也會重新思考：在舒適圈外，我們願意為自由付出多少？【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責任編輯：翁世航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