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上) | 世界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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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間才能開燈的長廊逼仄,沒收了視覺,像被載來這裡途經的那條公路,被漆黑包裹時她仍能分辨,兩側傾軋而來的黑遠比腳下綿延無盡的黑要更深沉。上車前爸遞給她一瓶可可、一瓶汽水,叮囑到家前飲畢,好把垃圾丟在超商。
爸喊,兒子,打個招呼。那頭是塑膠撥弄聲,她知道是翻找冰箱,放喝不完的飲料時,味道讓她幾乎想把一切嘔出丟棄在裡頭。體重破百的人類拖沓著腳步出現在長廊彼端,留下看新寵物似的一瞥。
「上個外勞跑掉之前,掃得還滿乾淨。不過這間沒裝冷氣,將就一下。」爸推開一塊沒有門把的板子。魚攤用移工不犯法?沒有啦,拿妳阿公的失智診斷書申請的啊。他搔頭。
被液體撐滿的脹痛自胃部轉移到膀胱,她摸索著轉身潛進長廊這一端的浴室。冰箱與灶台並置、洗手台卡在內推門後,她感覺這裡的一切擺放彷彿未經思考。側姿滑入,寬度只允許前進或後退,日光燈白出了一種盛大而無意義的青蒼,陶瓷邊緣反光眼花了一瞬。捻了張紙掀開尿垢乾涸的座墊,局促爬上坐式馬桶蹲著,亮黃色塑膠拖鞋隔絕髒亂延緩了不安。頷首,尿液顏色堪比拖鞋,應是那兩瓶飲料的緣故。整包衛生紙泛著奇異的顏色,她不想拿來擦馬桶以外的東西,遂打算直接洗澡。
對鏡描摹輪廓,穿透皂垢經年啃咬出的濛昧花白,削尖的下顎、細長脖頸與胳臂,再到近乎貧瘠的乳房,國中頑劣男同學不時訕笑飛機場,但她很滿意這纖薄讓她跑得快,幾無累贅的晃動。
擔心水溫出乎意料,拉開一個碎步的距離,但忘了浴室窄小,水柱自另一牆反射而來仍然強勁。行之有年的習慣帶不來這裡,拭乾前把門敞開一縫,彷彿這樣步出浴室的溫差就嚇不到她。但如今沒裝扮好一身體面是不能開門的,卻也感覺衣物與體膚之間濡濕,外表妥貼,內裡黏糊。
很多人說跟狗玩完得洗乾淨,但她不懂。搓開洗髮精,泡泡零落細小的破裂聲從腦殼傳來。來到鐵皮屋後,日日是這樣開始,早晨七點十分的公車,她七點零八從床上彈起。壓線是因為晚睡,也是因為鐵皮屋的樓上、樓下只幾個跨步,代表站點的鐵桿更堪堪矗在隔壁隔壁家的正門口而已。
她也想過,立在自家門前的話,到底算方便還是不方便,結論仍是這裡的一切擺放未經思考。小黑會送她到車站,她也刻意挑揀窗邊的位置,為的是目送小黑目送她。公車走遠牠便回鐵皮屋酣睡,她也不再抵抗車身晃蕩的眠夢,彷彿牠鎮日的任務只一件送她搭公車,她的一天也只有這幾刻需要清醒。
洗臉時閉眼屏息的感官,像課堂間的曲臂趴睡。意識偶爾被切開,男女老少不同老師的聲音像把鈍刀,反覆切割使得邊緣毛躁。她偶爾引頸側耳想專心,卻發現想認真地與上節課連貫,聽不懂,便又睡過去。
她問過爸,雜貨和火鍋料串的利潤是不是高,怎堅持為這些什物忙碌。幾乎沒賺啊,他被背鰭刺穿的食指比了一個數字,但要讓客人感覺方便,一次買好就能走,他們就不會跑去別攤。於是她夜夜坐在倉庫串著這些方便,陰涼空曠,小黑也不貪吃,枕在膝頭陪她。
爸似乎不打算重新請一個外勞。她試過一邊背單字,打開第一個是abandon,破門而入的送貨大哥喊斷了幾個音節。也想過為什麼只她一人,而他們在樓上運動拇指。或許在這個家,他們的媽媽是阿姨、爸爸是爸爸,而她只有爸爸是爸爸。問是問不出來,還要招人嫌的。聽說爸外遇時,阿姨也不知道他已經有家,總之她很感謝他們沒逼她叫「媽」。
沐浴乳塗抹的阻力稍異,但時而神勞形瘁只想著洗掉魚腥。小黑不貪吃,但很肥,他們每個人經過,都從量販店賣的經濟裝零食裡,掏一根丟給牠。牠也許已經飽腹,仍會順從啣起,肥了之後也沒人改叫大黑。
至於他們具體包含了誰,她也不甚清楚,真實輩分成謎的一些稱謂、各種理由進出的雜工……她驚嘆於一幢濱海小鐵皮屋竟能長出一個大家族節理錯綜的根。
不經意避開小黑的口水痕,倒是加工食品的色素與油漬難以摳洗。浴室有唯一一扇對外窗,窗樘窗扇已鏽蝕融合,無法搬動長年敞開,幾根鐵花攔不住夜裡野貓的嘶鳴汩汩流入。
不同於叫春,她羨慕牠們忽而咧開嘴、豎起毛叫得跋扈,好像很清楚哪片屋頂、哪台室外機屬於可舒展的領地,哪片矮牆又該盡量縮得委靡乾癟、快步通過。(上)
她被帶到一處濱海鐵皮屋,空間狹窄、動線凌亂,浴室、冰箱與灶台彼此擠壓,許多擺設像未經思考。整體環境充滿魚腥、悶熱與混雜的人際痕跡。
她在狹窄浴室裡洗澡、清理身體,感受到污穢、黏膩與不安,也想到自己必須維持體面。這些細節反映她對環境的不適、對自我外表的在意,以及長期壓抑的疲憊。
小黑、外勞與各種稱謂模糊的家人,構成這個家庭複雜而鬆散的結構。作者藉此寫出底層生活的流動性、親屬關係的曖昧,以及少女在其中的疏離與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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