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灰白蝶 | 世界新聞網
站內可閱讀至 (台北時間)
傍著舊廟埕的那條窄巷,日照總是不太足。空氣裡經年累月洇著一股熬煮太白粉糨糊的微酸氣味,再勾兌著幾縷不散的線香煙灰。巷底那間沒有招牌的糊紙店,就嵌在兩棟鐵皮屋的夾縫裡。推開拉門,沒有迎客的寒暄,只有劈開桂竹時「啪」地一聲清脆裂音。
陳司阜長年盤腿坐在磨得發亮的藤椅上,粗糙的指腹上結滿了乾涸的糨糊皮與細小割傷。他習慣在耳後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黃長壽,做活時不愛搭理人,只有在用竹片刮平紙面時,喉嚨裡會發出悶悶的輕哼。廟口的人常說他不通人情,但前年莊裡一位老榮民過世,沒留下什麼親眷,他倒是熬了兩個通宵,紮了一艘有模有樣的紙船,說是還那老兵一段舊年月的緣分。
那天入冬,鎮上新選上的農會幹事來到店裡,身後跟著兩個助理。幹事穿著一身光鮮的西裝,皮鞋在糊紙店的水泥地上踩得極響,一開口就是濃重的雪茄味:「老師傅,替我爸紮一棟最大的三層洋樓。要有電梯、裡面還要配上幾個穿西裝的保鑣。面子最重要,預算不是問題。」說罷,將厚厚一疊現鈔壓在沾滿白糊的竹片上。
陳司阜手裡的篾刀連停都沒停,輕輕一挑,削去竹節上的一點毛刺。他把掉在腿上的木屑撣開,這才抬眼看了看那疊錢,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這架子我糊不出來。紙厝要能燒得化,靠的是竹篾的韌性跟氣孔。你要的那些排場,竹子承不住,燒出來也只是熏眼的黑煙,下頭的人收不到。」
幹事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他冷嗤了一聲,抽回鈔票,轉身跨出店門,扔下一句:「不識抬舉,多的是外地的工廠能做。」
後來,那幹事真找了外地的大型紙紮廠,訂做了一棟極盡奢華、用機器印刷與塑膠亮面紙拼貼的巨型紙厝。出殯焚化那日,火一點下去,塑膠皮遇熱蜷縮,冒出陣陣刺鼻作嘔的濃烈黑煙。火勢在裡頭悶燒,那洋樓的骨架扭曲變形,看著竟像是一座被烈焰囚禁的黑牢,嗆得家屬紛紛走避。
沒有什麼神明降罰,也沒有人半夜發燒驚醒。那幹事依舊每天在鎮上應酬,盤算著下一場選舉的局面。只是那場烏煙瘴氣的火,讓圍觀的鄉親私下搖了好幾天的頭,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談。
同一天的黃昏,陳司阜正蹲在店門口的鐵盆邊,燒著一棟素雅的單層四合院。那是給鄰街一位剛走的孤苦老嫗做的。沒有鑼鼓喧天,也沒有成群的陣頭。火光在微涼的秋風裡溫暖地騰躍,沒有半點黑煙,紙灰如白蝶般輕盈地升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耳後的黃長壽取下來,湊著盆裡的餘燼點燃,深吸了一口。在那個凡事都企圖用金錢去堆疊情勢的時代,有些靜骨,便如同他手底下的竹篾,不聲不響地撐起了人世間最後的體面。(寄自高雄)
因為他認為紙厝重在竹篾韌性與氣孔,必須能燒得化、收得到,太多塑膠亮面與排場只會變成黑煙,無法真正替往生者送行。
那棟巨型紙厝一點火就冒出刺鼻黑煙,塑膠皮蜷縮、骨架扭曲變形,火勢悶燒得像黑牢一樣,連家屬都被嗆得紛紛走避。
他為孤苦老嫗燒的素雅四合院幾乎不見黑煙,紙灰如白蝶般升空,象徵他以安靜而扎實的工夫,守住人世最後的體面與敬意。
上一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