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雪》：白玉杯引出的千古奇冤

戲台上的珍寶，多半是惹禍的。《鎖麟囊》裡是一囊珠寶，《連環套》裡是一匹御馬。要論哪一件招來的禍最大，怕是明代傳奇《一捧雪》裡那隻白玉杯。

相傳這杯子是羊脂白玉琢的，杯壁薄得透光。斟上酒，玉色映著酒光，杯外泛起一層白濛濛的寒氣，像剛攏起的一捧雪——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台下人最愛看的，是《審頭刺湯》一折：洞房花燭夜，一個女子抽出利刃，一劍封了奸人的喉，隨即橫劍自盡。看客只圖那一劍的痛快。可掀開這床紅羅帳，底下壓著的，是一樁牽動京城與邊關、攪著忘恩負義與忠僕代死的大案。

嘉靖年間，太僕寺卿莫懷古，為人忠厚。莫家傳下兩樣東西：一部管束極嚴的家訓，一隻稀世玉杯「一捧雪」。

莫懷古好客。早年見一個裱褙匠湯勤，落魄潦倒，卻有幾分才氣，動了惻隱，把他收留在府裡，管吃管住，還薦給了權相嚴嵩之子嚴世蕃當幕僚。他當時只當自己做了樁善事。

湯勤攀上嚴世蕃，很快摸清了新主子的脾性：貪，尤其貪天下奇珍。他一面要討好嚴世蕃，一面又惦記著莫懷古的妾雪艷，索性把恩主賣了——莫家藏著寶杯「一捧雪」的底細，一五一十抖了出去。

嚴世蕃派人來索杯。莫懷古知道這杯子一入奸臣之手就再難討回，便請高手仿了一隻幾可亂真的假杯送去。嚴世蕃看不出破綻，偏是那湯勤，回頭又把假杯拆穿了。嚴世蕃惱羞成怒，下令抄拿莫府。莫懷古只得棄官，帶著一家老小連夜逃走。

朝廷的人追得緊。莫懷古在薊州被拿住，密令也跟著到了：就地斬首，把人頭連同真杯一併解京覆命。

到這一步，莫家眼看要絕後。就在莫懷古引頸待刀時，一個平日不起眼的老僕站了出來。這僕人叫莫成，偏巧身量相貌都與主人相似。他跪下對主人說：主人身上擔著莫家香火，斷不得；老僕孤身一人，這條殘命不值什麼。今夜請主人換了我的衣裳走，我穿主人的官服，替主人領這一刀。

莫懷古落淚不肯。莫成卻已奪過官服披上了身。法場上，這老僕替主人受了刑。莫懷古僥倖逃出生天。

但最難熬的一折還在後頭。那顆首級要解京驗看，嚴世蕃偏派了最識得莫懷古的湯勤去「審頭」。湯勤對著恩主的頭顱（其實是莫成），起了疑，連詐帶逼。雪艷為保住莫家最後的祕密，假意應下嫁他。花燭之夜，她把湯勤灌醉，一劍刺穿了這個忘恩負義的人，隨後伏劍自盡。

戲裡的莫懷古、湯勤、那隻玉杯，史上實有其人其事麼？有的，只是換了模樣。這齣戲的影子，落在明代文壇領袖王世貞一家身上。

王世貞的父親王忬（1507—1560），明代著名將領、官員，字民應，號思質，江蘇太倉人，進士出身。嘉靖末年官至薊遼總督。明清筆記裡流傳著一段「偽畫致禍」的故事：相傳嚴世蕃聽說王家藏有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強行索要；王忬捨不得真跡，便請畫師黃彪摹了一本贗品送去。裝裱匠湯勤認出是假的，因索賄不成，反手告發，嚴嵩由此懷恨。這段故事，史家多認為並非信史——可裡頭的人物都是真的，情節又戲味十足，於是越傳越廣。

正史裡的王忬，死得沒有一隻玉杯那麼「雅」。其時俺答犯邊，遵化、薊州一帶告急，邊事失利，嚴嵩父子便藉機把罪名扣到他頭上，羅織罪名，將他下獄處死。《明史‧王世貞傳》記載說，王世貞與弟弟王世懋，為救父親，在嚴府門前日日叩首泣血，甚至願替父受刑，嚴家父子卻不為所動。

父親一死，王氏兄弟抱頭痛哭。到了明末，蘇州派劇作家李玉取這段舊事，把那幅《清明上河圖》換成了一隻玉杯，寫成《一捧雪》。歷史上的王忬，沒有一個替死的忠僕，終究慘死；戲台上的莫懷古，卻得了個莫成。作戲的人，是想借這一場「代死」，替蒙冤的人討回一點天理。

《一捧雪》原是明代崑曲的連台傳奇，一演數十折。到清代中葉，京劇和各路地方戲興起，這部長戲被裁成幾折獨立的好戲，最有名的是《搜府》《法場換首》和《審頭刺湯》。

《審頭刺湯》一折，老生、丑、旦三門同台較勁，是行內公認的硬戲。《法場換首》裡莫懷古與莫成拜別的那段唱，余叔岩、高慶奎這些老生名家都下過極深的功夫。莫成臨刑前那幾句蒼涼的西皮二黃，把一個下人對主子的忠、對死的坦然，唱得沉甸甸的。

演《一捧雪》，後台有一條傳了幾百年的規矩，是為那顆「假頭」立的。

《審頭刺湯》裡有件要緊道具：盛在木盤上的莫成首級。這假頭多是木頭刻的，上了油彩，綴著假髮。可後台裡沒人拿它當一塊木頭——它有個敬稱，叫「聖頭」。班規極嚴：誰也不許拿它取笑，更不許踢它、拋它。

演出頭一天，道具師要把假頭擦拭乾淨，恭恭敬敬供在後台案上。開場前，扮莫成的演員還要對它微微一躬，行話叫「謝替身」。

老藝人的意思很明白：這顆頭在台上代的是那個替主赴死的莫成，是「忠義」二字的化身，不是道具箱裡一件尋常物件。對它輕慢，就是對忠義的輕慢。一條看似古板的規矩，為的是讓每個提著「首級」上台的人，心裡先存一分敬意。

戲到末了，那隻惹了一路禍的玉杯，被莫家後人摔了個粉碎。歷史上的嚴嵩父子，也終有被抄家的一天，嚴世蕃到底被斬；戲裡那個湯勤，也死在雪艷的劍下。

老輩人常說，寶物本沒有善惡，壞的是起了貪心的人。嚴世蕃也好，湯勤也罷，為了一己之私害人性命、顛倒黑白，一時得了勢、得了寶，末了都沒有好下場。倒是那個不通文墨、無名無位的老僕莫成，在生死關頭，卻用自己的生命，詮釋了什麼叫「士為知己者死」，什麼叫真正的「忠義傳家」。

參考書目 《一捧雪》劇情本事，見清‧李玉《一捧雪》傳奇（崑曲及京劇折子《法場換首》《審頭刺湯》等） 王忬事跡、王世貞兄弟叩闕救父：《明史‧王世貞傳》 「偽畫致禍」《清明上河圖》野史傳說：明清筆記如顧公燮《消夏閒記摘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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