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師儀：台北跟北京在比氣長

不管川普本人如何揮霍美國的戰略高度，結構性的現實仍舊像座大山一樣橫在他的眼前。（法新社）

過去許多觀察家已掌握到的川普能耐，甚至連川普自己都自豪的招式，就是帶著極限施壓的「擺盪式外交」。也就是為達目的，通常會先對對手好或者壞，然後短期內變臉反向操作逼對手讓利。這招式在今年二月廿八日伊朗戰爭之後已經徹底消失，尤其在今年五月川普與習近平見面第二次之後已經不復見。更不用說剛剛結束的川習會，川普不顧自己MAGA勢力的警告甚至批評，執意與習近平進一步交好。今年從伊朗戰爭到川習會，不管是川普想硬硬不了，換來最早馬斯克認證的TACO（Trump Always Chicken Out）稱號；還是川普一直軟下去，對普丁、習近平好話說盡，對烏克蘭聳肩、不批准對台灣140億美元的軍購，也沒見他像過去第一任時一樣，會對威權國家的領袖會突然給一記回馬槍。

川普已經不再反共這件事情，對於過去吹捧他一定會堅持反共的腦粉，尤其在華人世界，特定來說是流亡在海外的中國人、只在乎他們「想像中的」川普會繼續反中共這件事情，處境是益加艱難。就算川普跟習近平越來越你儂我儂，就也只能找一些蛛絲馬跡來想辦法圓自己其實川普還是反共的腦補：不管是從這次川習會晚宴歌曲、習近平拒參觀三大公報還是梅蘭妮雅拒跟習近平握手等薄弱到無法再更薄弱的證據，來勉強證明川習之間仍有嫌隙，都只是讓人無法理解這種堅定不移的偶像崇拜背後的情結為何。

因為連MAGA大將Tucker Carlson,、Marjorie Taylor Greene、Megyn Kelly與Candace Owens這些人全部都跟川普在不同程度上翻臉的情況下，甚至當中如Carlson都曾是能跟川普直接講上話的人，隔了一層語言與文化隔閡、講中文的川粉，到底對川普的理解與依戀是來自於什麼不是想像以外的依據？

不管如何，想像川普會繼續反中共與反習近平這件事情，勢必不應該以台灣的安全與民主作為犧牲。所幸台灣政府的官員都早已有警覺並且兢兢業業地在做準備當中。包括陸委會主委邱垂正接受外媒訪問時提到：「川普在履行對台承諾上的不可預測性，給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更大的操作與施壓空間。」外交部次長與陸委會副主委都提到他們這幾天不眠不休在監測川普跟習近平的談判過程。這些官員當中提到「此間許多細節不足為外人道，或許有人感覺川習會四平八穩，沒有談太多台灣，事實上，這個四平八穩的結果，是我們許多在華府前線的同仁辛苦的成果。」台灣不管是國安、外交、對中、對美系統，早就已經不是把川習會隨意講一定不會損及台灣利益，當成一個極為優先與重要的議題在處理。儘管現在的執政黨很難疑美，但許多緊盯川普到不得不懷疑他很多對中與對台動機的工作，早就都在進行當中。

另一方面，中國人川粉很喜歡把對於川普批判的言論都貼上「左膠」的標籤，這也是相當不理解美國政治脈絡的說法。事實上過去許多在美國國內、國外針對川普跟威權領袖交好的批評者都是共和黨員，有些甚至在川普麾下做過事，包括最挺台的前國務卿龐貝奧，雖然他只是超委婉的提醒川普不要忘了自己曾是美國最反共的總統。而且即使是右翼的Tucker Carlson，也看不下去川普在白宮禁止批評他的媒體進入採訪，更不用說連福斯電視台都跳下來抵制川普。

因此，關心與在乎台灣安全並據此解析與批判川普的說法，都被等同為疑美論，不但不合理，也對於協助台灣沙盤推演各種不利情況會產生抑制效果。台灣的自主與未來，實不勞海內外反共的中國人代為論述。

這次川習會是「川習個人外交」vs.「美中大國矛盾」之間的拉扯。（法新社）

但這些都無礙，不管川普本人可以如何揮霍美國的戰略高度，結構性的現實仍舊像座大山一樣橫在他的眼前！有人說這次川習會是雷聲大、雨點小。更精準地講，這次川習會是「川習個人外交」vs.「美中大國矛盾」之間的拉扯。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Asia Society Policy Institute）的 Daniel Russel早就將川普對習的會面稱為「外交娛樂秀」（diplotainment），本質上就跟川普不斷對德黑蘭就伊朗戰爭、對普丁就烏俄戰爭所放的話並無軒輊。川普想跟習近平交好，以換取他認為可以獲得包括給美國農民的利益，但問題是就算川普以此將對台軍售不斷延宕批准，川普本人就是很難從「不支持台獨」轉進「反對台獨」。

這道理好比川普就算想要全然的「美積電」，並因此批判台積電，短期內美國就是很難放棄對台灣晶片的依賴；更好比川普說美軍不可能只因為台灣就要飛九千五百英里去跟中國開戰，但川普就是無法放棄第一島鏈，尤其這裡還有一個他在這次川習會之前與之後都必須會面與通話的盟友高市早苗與日本。

對習近平虛與委蛇的川普，當然有他想要的經貿利益還有戰略利益，包括稀土、AI與伊朗，儘管在軍售上犧牲一點台灣也沒有關係。但問題是美中之間的矛盾不是因為川習而起，卻早在川普崛起之前就是美中兩強之間作為G2不得不面對的天然矛盾。

華盛頓豈有可能讓解放軍的勢力在拿下台灣後突破了第一島鏈甚至第二島鏈？美國在中東盟友包括遜尼派全部都拱手讓給北京？石油利益怎麼辦？美國繼續要買中國製造大量傾銷海外的商品？稀土可以暫時談判，但美國難道願意長期讓戰鬥機、飛彈、雷達、電動車、機器人所需要的關鍵礦物，被一個最大的戰略競爭者掌握？今天是稀土，明天如果是鎵、鍺甚至其他軍民兩用原料呢？晶片又怎麼辦？美國可以容許中國在成熟製程席捲全球市場之後，再一路往先進製程追趕嗎？更不用說今天美中爭的是月球資源、軌道位置、衛星通訊與太空監視。這些矛盾太多了，是歷史性更是結構性的，川普在這些面前難免顯得渺小，更不用說他極可能在期中選舉後的最後兩年成為跛腳總統。

所以對華府來說，儘管川普對習再友善，這一次會談都是蜻蜓點水。美中一切議題，是延後不是解決。美中兩強的分歧控管是確保一路進到明年一月，防止情勢再升高。就算有些成果，也只是事務性而不是政策性的。尤其是貿易休戰延長，但不確定性仍舊存在。

自川普5月訪問北京以來，美中一直討論相互削減關稅的方案，涉及雙方各自價值約300億美元的商品，並在研議中的「貿易委員會」架構下推動。但雙方對哪些商品應納入仍存在分歧。尤其是美國財長貝森特才宣布將原訂11月到期的美中貿易休戰延長兩個月。但這與北京希望的「一至兩年」的安排有相當差距，甚至比華府先前一度尋求的「延長六個月」方案還短。

另外一個觀察點是，川習這一次會面能談的時間實在太短。川習週四實際安排的會談時間為90分鐘，但美媒根據一名前美國外交官表示，因為習近平偏好採取「逐段翻譯」（sequential translation），而非「同步口譯」（simultaneous translation），因此川習真正直接交談的時間可能還不到一小時。更不用說習近平這次訪美時間非常短只有三天，還要分兩天飛行時間出來。

台灣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跟著川普七上八下，而是要有自己的國防與民心進程。（法新社）

所以現在一頭熱要跟習近平兩相好的川普，對於台灣的安全到底造成怎樣的影響？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140億美元的對台軍購就是延宕了，而且直接原因就是北京的要求。就算如有些觀察者所指出這140億仍有可能在年底之後以分批的方式賣給台灣，但這的確就是歐巴馬、小布希、柯林頓時代前所未見的「北京可以透過美中領導人實質交易來介入軍售內容」。

雖然2008年時小布希因為北京奧運曾延遲對台65億美元的軍售，與2011年時歐巴馬不賣給台灣F-16C/D戰機都有過前例，但從來沒有一個美國總統像川普一樣在接受媒體專訪時坦承跟北京談到對台軍售，還把不贊成台獨、台海發生戰事美軍不願意協防掛在一起講。

台灣各界現在要密切觀察的就是年底之前華府這140億是否至少分批銷售給台灣？與在「川普之亂」尚未結束前，後續台灣的國防占比、國防自主能夠與時間賽跑進步到何種地步？更能落實到國軍訓練與全民防衛的現地之上？這一塊國際媒體其實過去有許多批判，曾經覺得台灣漫不經心，但到最近已出現不少肯定的聲音。

同時，川習融冰其實對於台海緊張局勢有一定程度的下降也是事實。過去一年共機繞台頻率的確下降，雖然有些灰色地帶的侵擾仍在持續當中。但習近平想給川普與國際社會一個中國不是區域動盪製造者的象徵性回應。

曾經的戴維森窗口（Davidson window）預言共軍於2027年侵台的可能性已經相當的低，因為習近平認為現在時間是站在中國這裡，而不是站在台灣這裡。但問題是：習近平即將進入第四任之際，現年73歲的他有可能在80歲之前甚至是病死交迫之前完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走普丁的後路。

而許多國際間的更新觀察，就是在2028年賴清德總統如果完成連任，將給北京帶來強烈的憤怒與挫折感。同時許多華府智庫認為習近平的確就是寄望鄭麗文可以「連戰皆捷」，最後代表國民黨出來選2028年的總統。如果從這些背景來看，川普真的就只是台灣安全應該要越來越獨立自強──參考不對稱戰力下的烏克蘭與伊朗──的背景雜訊。台灣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跟著川普七上八下，而是要有自己的國防與民心進程，因為台北跟北京比的永遠是比氣長。

※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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