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熱浪吞噬成長：亞洲經濟的氣候定時炸彈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9月，日本總研（JRI）發佈《氣候變遷加劇亞洲經濟成長停滯風險》報告，指出氣候變遷正透過勞動生產力下降與資本累積停滯，系統性削弱東協與印度的長期成長潛力。亞洲開發銀行（ADB）2024年量化分析顯示，高排放情境下，東協與印度2050年實質GDP將比無氣候變遷情境低8.8%至15.0%，2070年擴大至18.1%至30.2%，遠超中國大陸同期的4.8%與10.3%。當全球目光聚焦中東衝突與貿易保護主義之際，氣候變遷正以更隱蔽卻更深遠的方式，重塑亞洲經濟的底層邏輯。 暴雨與熱浪交織的雙重絞殺 亞洲正面臨氣候災害常態化衝擊。2026年8月，尼泊爾與中國大陸邊境附近發生大規模土石流，死亡與失蹤人數達數千人。2025年11月，東南亞與南亞遭遇創紀錄豪雨，印尼與斯里蘭卡為重災區。這些極端事件與氣溫上升密切相關，大氣水氣含量增加，使季風降雨強度進一步放大。 東協與印度因季風氣候特性，成為全球氣候風險敏感度較高的經濟體。慕尼黑再保險數據顯示，2025年亞太地區自然災害總損失約730億美元，高於過去10年均值的660億美元，但保險損失僅約90億美元，多數低收入國家保險滲透率不足5%。因此，災害成本多由受災國自行承擔，形成「災害發生、資本蒸發、重建舉債」的循環。 極端高溫對勞動生產力的侵蝕更為隱蔽。亞銀研究顯示，高溫暴露已使工作能力下降7%至20%，直接日曬下從事重體力勞動者，生產力損失可再增10%。世界銀行估計，極端高溫每年已在南亞造成相當於3100萬個全職就業機會的損失，若缺乏調適措施，至2050年恐削減該地區經濟近7%。 從生產力崩壞到糧食危機 氣候變遷對亞洲經濟的衝擊，透過勞動、資本與消費三條路徑同步傳導。亞銀量化框架顯示，海平面上升、洪水與熱浪會造成勞動生產力降低、資本累積停滯與消費下挫。其中，勞動生產力損失在高排放情境下，可解釋約半數經濟損失。 農業部門承受的壓力尤其嚴峻。2026年4月上旬，東南亞多個經濟體氣溫突破40°C，東協專業氣象中心認為，這可能是更深層總體經濟變化的信號。強厄爾尼諾造成的降雨不足，又與中東衝突導致的能源及化肥供應中斷疊加，正對印度、印尼與菲律賓等農業占比較高的經濟體構成糧食安全威脅。風險諮詢機構Verisk Maplecroft也警告，脆弱國家的社會動盪與政治不穩定風險正在上升。 聯合國亞太經濟社會委員會預測，2026年亞太發展中經濟體平均成長率下修至4.0%，低於2025年的4.6%。亞銀2026年9月《亞洲發展展望》雖將成長預期微幅上修至5.0%，仍警示超強厄爾尼諾與地緣能源衝擊的共振風險。泰國2026年洪災已波及42個府、180萬人，經濟損失估計達110億泰銖，預估拖累全年GDP成長率0.3個百分點，使成長率降至約2.1%。 太陽黑子論的幽靈：從傑文斯到當代實證 在氣候衝擊之外，一條更隱蔽的線索正重新受到關注。2026年5月，中央銀行總裁楊金龍在回顧金融風暴週期時，提及19世紀英國經濟學家威廉·斯坦利·傑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的「太陽黑子理論」。傑文斯於1878年在《自然》雜誌發表論文，認為平均約10.45年的太陽黑子週期，與他計算出的1721至1857年間歐洲經濟危機週期10.466年高度吻合。 這條長期被主流經濟學邊緣化的理論，近年因實證研究重新受到關注。一項涵蓋G7國家的研究顯示，近五分之三的經濟衰退始於太陽活動極大期前後3年內；過去77年間，7次太陽活動週期極大期均與美國經濟衰退緊密重疊。另一項研究發現，太陽活動極大期後2年內，全球GDP成長率平均下降1.903%，沃爾夫數與全球GDP下降幅度的相關係數達-0.806。 中央研究院2026年3月刊載的一項研究，以美國股市資料為基礎發現，太陽活動與市場崩盤的發生頻率及嚴重程度存在顯著負向關係，而且這項結果在不同滾動視窗、崩盤定義及觀察期間下仍具穩健性。研究認為，太陽活動變化可能透過電磁活動影響投資者心理，使市場情緒擺蕩並放大波動。換言之，太陽黑子若影響金融市場，可能是經由投資者情緒間接傳導。 1929至1933年世界經濟大蕭條與2007至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的景氣谷底分別落在1933年與2009年，兩者均處於太陽黑子極小期。然而，該理論仍具高度爭議。太陽黑子週期約11年，經濟週期也常呈現7至10年波動，兩者頻率接近可能造成偽相關。現代金融危機又受到貨幣政策、金融監管、地緣政治與技術變革等多重因素影響，難以由單一太陽活動指標解釋。 當聖嬰遇上太陽黑子 太陽黑子論的當代意義，或許不在於能否獨立解釋金融危機，而在於它與聖嬰現象可能形成的氣候金融傳導框架。2026年超級聖嬰事件正成為觀察窗口。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於2026年6月11日宣佈聖嬰現象成形，預測2026年11月至2027年1月間，監測區域海溫超越攝氏2.0度的機率達63%，達標即屬「非常強」事件。澳洲氣象局模型更預測，尼諾3.4指數可能在10月升至+2.9度。 達特茅斯學院研究團隊分析1950年以來聖嬰事件後發現，其對全球經濟的負面影響並非一次性打擊，而可能持續長達14年。研究人員卡拉漢（Christopher Callahan）指出，聖嬰高峰期雖在冬季，但經濟衝擊往往到隔年夏季以後才逐步浮現，並持續發酵。 如果太陽黑子活動確實透過投資者情緒影響金融市場，當聖嬰造成糧食減產、通膨壓力與貨幣緊縮，又與太陽活動變化引發的情緒波動疊加，亞洲新興經濟體的金融穩定壓力將不容低估。對同時面臨氣候脆弱、外債依賴及金融市場深度不足的經濟體而言，這種疊加效應尤其值得警惕。 因此，氣候風險評估框架也可納入更廣泛的自然週期變數。現行氣候壓力測試主要聚焦溫室氣體濃度上升的長期趨勢，但太陽活動週期與聖嬰震盪等短中期變數，可能在特定時間窗口放大金融體系脆弱性。亞洲各國中央銀行與金融監管機構可將相關指標納入宏觀審慎監測，以更完整識別系統性風險。 調適投資的缺口與機會 面對日益嚴峻的氣候風險，亞洲調適投資仍遠遠不足。亞銀估計，亞洲在2030年前每年需要超過1.7兆美元的基礎建設投資，才能兼顧成長與氣候挑戰，但目前規模與目標仍有巨大落差。 政策實踐已有部分進展。亞銀與越南政府於2026年9月簽署4276萬美元融資方案，用於同奈、嘉萊與廣義三省水利系統現代化，以增強農民面對氣候與水資源壓力的調適能力。亞銀也協助亞美尼亞、不丹與柬埔寨等成員國，將氣候調適目標轉化為具投資可行性的方案。 日本總研報告指出，降低氣候變遷對成長的壓制，關鍵在於建立促使官民共同投入「調適投資」的制度環境。氣候政策不能只停留在減排，更需將調適納入產業政策、基礎建設與金融體系。對正力圖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東協與印度而言，若氣候變遷持續侵蝕勞動生產力與資本累積，這道門檻將更加難以跨越。 值得注意的是，亞太地區貢獻全球約53.4%的經濟成長動能。一旦亞洲成長引擎因氣候因素持續減速，其外溢效應將波及全球貿易、供應鏈與金融穩定。氣候變遷對亞洲的衝擊，也是對全球經濟韌性的壓力測試。 從尼泊爾土石流到泰國洪災，從東南亞40°C熱浪到南亞每年3100萬個就業機會的隱形流失，氣候變遷正透過多重路徑削弱亞洲成長基礎。日本總研與亞銀的分析共同顯示，氣候變遷已不是遙遠的環境議題，而是當前經濟政策的核心變數。東協與印度風險尤其嚴峻，其2050年GDP下修幅度可能達到中國大陸的2至3倍。 太陽黑子論則以新的實證面貌重返學術與政策視野。它提醒我們，人類經濟活動的週期性波動，可能部分與超越人類控制範圍的自然力量相關。這並非宿命論，而是擴大風險認知：若將氣候變遷長期趨勢、聖嬰中期波動與太陽活動週期納入同一分析框架，才能更完整理解亞洲經濟的多層次風險。 亞洲各國需要在減緩與調適之間取得平衡，將氣候韌性納入成長策略。1.7兆美元的年度投資缺口是挑戰，也是重塑經濟結構的契機。當熱浪成為常態，當聖嬰與太陽黑子的陰影在金融市場交會，成長的定義本身也需要重新校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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