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84岁许镜清：为《西游记》插曲维权十年，如今更加坚定

许镜清。受访者 图

年近84岁的许镜清还在维权。

他是86版电视剧《西游记》作曲者、国家一级作曲家。10月1日，他通过社交媒体账号发布视频表示，自媒体“星火社”未经授权，擅自改编《五百年桑田沧海》并全网传播。他请求各平台、网友不要再使用未经授权改编的作品。

《五百年桑田沧海》是86版《西游记》的经典插曲之一，由阎肃作词、许镜清作曲。“星火社”发布的《五百年沧海桑田》改编自该作品，且发布时未为原词曲作者署名。10月2日，“星火社”发布致歉声明，承认未经授权对原作旋律、歌词大幅改编并公开发布，越过版权边界，相关视频已私密删除。

许镜清认为“道歉很诚恳”，但道歉声明称改编出于“热爱”，似乎是对侵权行为的粉饰和辩解。此外，侵权的影响仍在继续。许镜清说，有粉丝私信告诉他，侵权作品仍在网络平台上大量传播。

这不是许镜清第一次维权。2016年，他就曾起诉游戏公司未经授权使用自己的作品。十年过去，他打过数场版权官司，如今网络环境更加复杂，侵权也更加隐蔽。

许镜清说，十年维权，更加坚定。他呼吁，为创作者创造干净、有尊严的创作环境。

“气愤、不解和无奈”

澎湃新闻：时隔几十年，《五百年桑田沧海》仍被奉为经典，再次因为这首曲子站上舆论前台，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许镜清：这首《五百年桑田沧海》是当年我和阎肃先生专门为86版《西游记》第四集《困囚五行山》创作的插曲，主要描写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历经五百年磨难与煎熬，意志和信念依然坚定不移，歌词和旋律传递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和不屈不挠的决心。这首歌曲深受“西游迷”喜欢，尤其“志向不改、信念不衰”这句歌词，甚至成为一些人的人生座右铭。

这首歌近年来颇受关注，有授权综艺节目由歌手演唱的案例。但这次被篡改并全网传播成为“事件”，这一点我始料不及。怎么说呢？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看到大家对歌曲的喜欢和热捧，很高兴，也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却因为被侵权者改编旋律、填入新词、改写曲名，以致改变了原创歌曲的内涵和寓意，感到气愤、不解和无奈。

澎湃新闻：您最开始是如何发现被侵权的？第一眼看到侵权音乐，最触动您的是什么？

许镜清：大概是国庆前几天吧，我的助理发现网上很多人在传播被篡改的《五百年桑田沧海》，她给我看了视频，我的B站账号也收到粉丝私信，圈中朋友也给我转来配有侵权音乐的视频内容，问我有没有授权。

这些视频中的音乐，乍一听是我创作的旋律，配上影视剧中革命青年热血沸腾的画面，我开始还有点兴奋，但听着听着，歌词改变了，音乐旋律也被改编了。看了多条视频，翻来覆去找不到自己和阎肃作为词曲作者的署名，有些视频的词曲作者直接标上什么“小皮豆”，再仔细一看，连歌曲名称也被改了。看到一首好端端的歌曲，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篡改，而且改得很糟糕，这是赤裸裸的侵权行为，令我很厌恶，也很愤怒。

澎湃新闻：当年为《西游记》创作这首配乐时，您是怎样的创作状态？这首歌背后，有什么样的创作故事？

许镜清：我为86版《西游记》一共创作了15首歌曲，《五百年桑田沧海》是其中的一首。第一版的歌词叫《他多想是棵小草》，阎肃先生从描写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失去自由，不如一棵小草，渴望自由飞翔的内心思想出发，创作的歌词是：“他多想是棵小草，染绿那荒郊野外，他多想是只飞雁，闯翻那滔滔云海，哪怕是烈火焚烧，哪怕是雷轰电闪，也落个逍遥自在，也落个欢心爽快，蹉跎了岁月，伤透了情怀，为什么，为什么偏有这样的安排。”这个歌词是很棒的。这首歌在1986年播出《西游记》前十一集时，随片播出了。

后来杨洁导演认为，孙悟空怎么能是一棵小草呢，要求阎肃先生重新写歌词，于是歌词改成：“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只一颗心儿未死，向往着逍遥自在，哪怕是野火焚烧，哪怕是冰雪覆盖，依然是志向不改，依然是信念不衰，蹉跎了岁月，激荡着情怀，为什么，为什么，偏有这样的安排。”歌词不是单纯写孙悟空被压五行山，更包含了孙悟空在绝境中的本心坚守，整体立意得到升华，歌曲名称也随之更改。1988年25集《西游记》全部播出的时候，大家听到的就是《五百年桑田沧海》。

“这样能算到位吗？”

澎湃新闻：这么多年来，网上翻唱、二次剪辑您创作的《西游记》插曲的人非常多，您很少公开在网上维权，为什么这一次选择站出来？

许镜清：大家喜欢我创作的《西游记》音乐，不管翻唱，还是二次剪辑，只要不是商业获利，只要不是为了在平台上流量变现，只要对作品善意传播而不是恶意剪辑，只要署名规范，我确实比较宽容。但涉及改编、拿来实现获利的任何传播，都需要得到著作权人许可才能使用的。

这次就是这样，侵权者擅自篡改别人的创作成果，在各大音乐平台上架传播，引起全网关注，通过短视频发酵赚取流量，变成自己的胜利果实，这是明晃晃的“窃取”侵犯行为。阎肃先生已经不在了，我作为原创曲作者，如果不站出来发声，不纠正这样的侵权行为，大家会误认为是我授权使用，或者是我默认许可，一段时间后，我们的作品有可能改名换姓成为他人的，这是绝不允许的。

澎湃新闻：从发现问题、取证、斟酌发声，到发布维权视频，这个过程您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变化？

许镜清：发维权视频之前，我确实纠结过。为什么呢？因为我看到，改编版本被作为背景音乐使用时，有些视频承载着传播者的爱国情怀，这种情绪感染了我。但是，我仔细想想，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应该先取得词曲著作权人的许可，应该尊重原作，标注原作者署名，这是法律底线，也是对艺术、对创作者最基本的敬意。很遗憾，整个改编和传播过程，我都不知道。

更让我痛心的是，在发现《五百年桑田沧海》被篡改后，继而发现我作曲、杨洁导演作词的《女儿情》，词曲也被他们篡改，曲名改为《说什么王权富贵》（合唱版）。这样的随意篡改，已经不只是简单的二次创作了，这是对原创作品、对创作者极大的不尊重，这是侵害著作权极其恶劣的违法行为，我必须发声维权。

澎湃新闻：10月2日，对方发布正式致歉后，您如何评价这次的道歉？

许镜清：道歉很诚恳，但我10月3日收到粉丝私信告诉我，并非如致歉声明所说“相关视频作品我们已经全部私密删除，停止传播”，在汽水音乐、视频号等平台依然有侵权音乐在线，抖音依然有大量使用侵权音乐的视频内容在传播。粉丝还说，他们不仅把《五百年桑田沧海》改成了一首《五百年沧海桑田》，还有一首《五百年信念不衰》，同样性质的侵权。因为他们侵权传播，造成二次、三次侵害，虽然已经道歉了，却没能彻底纠正，这样能算到位吗？

澎湃新闻：此次事件发酵后，您看到网友评论、媒体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

许镜清：看到了非常多网友留言评论，他们关心我、理解我，支持我的观点——喜爱经典，不等于可以不经作者许可随意改动经典，要尊重原创，保护经典。这让我内心十分感动，也感到欣慰，我很感谢大家。我也看到有人评论说“改编版传播更广，等于帮原版宣传，许老师格局太小”，甚至有极少数评论恶言攻击。大家可以有不同观点，理性讨论没问题。喜欢经典是好事，但喜爱不能变成随意篡改的理由。有争议可以讲道理，不必恶语伤人，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十年维权路

澎湃新闻：很多人知道您维权，是从 2016 年起诉游戏公司侵权开始，距今刚好十年。回望这十年的维权路，您的心态，和当年第一次起诉时相比，发生了哪些变化？

许镜清：如果自己的音乐作品在未经授权许可的情况下被侵权改编、被擅自商用，尤其性质恶劣的情况下，又沟通无果，属于严重侵权的，必须维权到底，这一点我一直坚守。如果一定要问我的心态和当年第一次正式起诉有什么变化，我只能说，我保护作品版权、维护权利的信心和决心比十年前更加坚定。

澎湃新闻：十年间，您打过数起版权官司，您怎么看这些诉讼？

许镜清：这么多年，打版权官司从来都不轻松。诉讼维权很艰难，虽然我有助理和聘请的律师帮忙跟进处理，但我看到他们耗费很多时间和心力，非常辛苦。迄今为止的每一场版权官司，我都是胜诉的，这也是我坚持用法律武器保护版权的信心和力量。

目前有两个版权官司在进行中，主要涉及主题公园和知名品牌商用侵权。

澎湃新闻：十年里，侵权形式也在变化，早年多是游戏、影视等商用侵权，现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大量改编。在您看来，短视频时代的侵权，和过去相比，维权难点在哪里？

许镜清：互联网平台众多，数都数不过来，我看得比较多的是微信视频号，抖音、B站、微博这些平台的内容也看，我和助理每天也会分享交流。短视频的侵权形式多样，而且比较隐蔽。我们最近还发现，有人采用AI手段，将我的音乐创作故事制作成短剧，在短剧中植入软性广告宣传，糊弄观众，从中获利，我们会持续关注。

澎湃新闻：一些侵权者会以 “喜爱经典、传播经典” 为理由辩解，这次“星火社”也在致歉声明中称“初衷是对经典的热爱”，您如何看待这种辩解？

许镜清：我看到人民日报锐评的观点话非常认同：“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创作者的智力成果，未经授权的改编，本质上是对原作品独创性表达的挪用。‘改编’后的内容再动人，也洗不掉侵权的底色。还要看到，有些改编者打着‘公心’‘致敬’的旗号，但‘公心’‘致敬’同样不是肆意改编的正当理由。此类侵权作品传播越广、影响力越大，对原著作权人合法权益的侵害就越深，对原创生态的破坏也越严重。只是公开道歉和删除相关视频，并不等于侵权责任的豁免。”

那些“以热爱为理由”的侵权辩解，让我似乎听到一个侵权者以“正当理由”粉饰自己。

澎湃新闻：这些年大量经典老歌、影视配乐被随意改编、重填词、换署名、商用引流，您如何看待当下短视频时代的版权乱象？

许镜清：这种乱象长期存在，降调、剪辑、换词、AI 翻唱层出不穷，我经常听到自己的音乐被当作背景音乐用于各式各样的短视频。流量本身就是收益，拿经典音乐作品涨粉引流，本质就是拿别人心血变现。各大平台审核不严，甚至缺失监管，大量被篡改、抹去署名的改编作品，很容易被上传，并造成大范围传播。

这次，我助理发现侵权时，第一时间向抖音、视频号发起投诉，但没有获得回应。我认为，平台方应当承担起更多识别内容的责任，完善音乐版权库，对大幅度使用改编作品的内容应该增加审核门槛，不能为了流量广开闸门，听之任之。

澎湃新闻：通过这次维权经历，您有什么样的忠告与期许？

许镜清：创作太不容易了，我恳切呼吁，希望大家尊重著作权，尊重词曲作者，不要擅自篡改、改编别人的原创作品，恳请大家一起守护原创，守护经典，尊重每一位创作者的心血，留给所有创作者一个干净、有尊严的创作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