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幹不了粗工，雇主也不要我們」：泰國開放緬甸難民就業一年，為何仍是「行走的提款機」？

泰國政府於2025年8月，首度正式開放居住在泰緬邊境難民營的緬甸難民合法就業，對長期受到行動與就業限制的難民而言，無疑是重要的政策轉變。據《路透社》報導，許多來自克倫族（Karen）及克耶族（Karenni）的緬甸難民，已在泰緬邊境的臨時難民營生活超過40年。這些難民營分布於夜豐頌府（Mae Hong Son）、達府（Tak）、北碧府（Kanchanaburi）及叻丕府（Ratchaburi）4府，共9座難民營，不少人當年因緬甸境內的武裝衝突與政治動盪，而逃離家園。根據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統計，截至去（2025）年6月，泰國境內仍有近7.8萬名登記難民，其中18歲至59歲的工作年齡人口達4萬2601人。然而，長期居住並未代表他們能夠真正融入泰國社會。由於泰國並未簽署1951年《關於難民地位的公約》（Convention Relating to the Status of Refugees），過去緬甸難民並不具備合法工作的權利；此外，離開難民營的行動也受到嚴格限制，通常需要取得政府批准。也就是說，即使部分難民已在泰國生活數十年，能夠自主工作、移動及維持生計的空間，仍相當有限。國際援助縮減，難民營面臨更大壓力除了法律身分與行動限制，國際援助的減少，也讓難民長期依賴的生活支持體系面臨考驗。聚焦人道援助議題的學術評論機構Alternatives Humanitaires指出，緬甸難民多年來主要仰賴國際人道組織及主要捐助國提供援助，其中美國更是重要的資金來源之一。然而，隨著近年國際人道援助大幅縮減，原本依賴外部資源的援助模式，越來越難延續，這也讓泰國政府及難民群體承受更大的壓力。再者，援助資源受到壓縮後，食物、醫療及其他基本服務的提供都面臨挑戰，造成長期生活在難民營中的居民，對未來更加缺乏安全感。柬埔寨移工返國，泰國勞動力缺口擴大另一方面，泰國本身也正面臨勞動力不足的問題。人權國際組織「企業責任資源中心」（以下稱BHRC）指出，2025年泰柬邊境緊張情勢升高後，大批柬埔寨移工因安全疑慮返回母國。這些移工原本是泰國農業、營造及食品加工等產業的重要勞動力來源，而這些產業長期以來便存在難以招募足夠泰國本國勞工的問題。隨著大量柬埔寨移工離境，相關產業的人力缺口進一步擴大，外界推測泰國政府便是在此背景下，順勢開放緬甸難民就業。BHRC認為，對於無法安全返回緬甸、或難以前往美國等第三國重新安置的難民而言，合法就業代表著他們能夠透過自己的勞動取得收入，逐步增加經濟自主性，也有機會重新建立生活的掌控感與尊嚴。而對泰國而言，若能讓這群具工作能力的群體進入合法勞動市場，除可補足部分產業的人力需求，也可能降低長期依賴人道援助所產生的社會與財政壓力。新法上路後，成效如何？根據《路透社》報導，自泰國政府於2025年放寬緬甸難民的就業限制後，目前已有超過5500名居住於泰緬邊境難民營的緬甸難民，順利找到工作。聯合國難民署（UNHCR）助理高級專員馬周（Raouf Mazou）表示，自相關計畫啟動迄今，泰國政府持續與企業合作，確保雇用緬甸難民的企業能提供相應的勞動保障，包括合法的工作權益、醫療保健，以及不低於最低工資的薪資待遇。作為計畫的一環，符合資格的難民也開始取得特殊身分證件，該群體當前已能開立銀行帳戶、申辦手機SIM卡，並以正式文件證明自身的合法身分。聯合國難民署根據目前的發展趨勢估計，未來一年內，可能還會有1萬至2萬名緬甸難民，進入合法就業市場。不過，實際推進速度仍取決於行政程序的效率，以及企業是否能持續提供合適的工作機會。各界對開放難民就業多持正面態度《路透社》指出，泰國目前推動的做法，也可能為東南亞其他面臨長期難民安置問題的國家提供參考。泰國的經驗顯示，難民若能在法律保障與政府監督下進入正式勞動市場，不僅能改善自身生活，也有機會成為當地經濟的一部分，這對於同樣收容大量難民的孟加拉、馬來西亞，以及正在探索難民勞動權益的印尼而言，或許能成為借鏡。長期關注難民權益的跨國組織ID Coalition另強調，當人們被視為「人」而非「問題」時，他們更有可能參與並融入既有的社會制度。該組織闡明，泰國如今的政策轉變並非一蹴可幾，而是政府機關、民間社會、聯合國難民署、國際組織、國會議員、學術界、捐助者，以及難民社群多年努力的結果。ID Coalition認為，上述這些群體理解到，倘若泰國社會無法充分運用難民的勞動力與專業能力，不僅限制了他們改善生活的機會，也將弱化泰國的勞動市場發展。不過，聯合國難民署代表馬周仍示警，緬甸難民依舊面臨行動自由受限等各項挑戰，以及如何在依賴國際營援助數十年後，重新適應新的生活。緬甸難民當前面臨哪些就業困境？雇主接受度與工作媒合仍存在不確定性泰國社會研究顧問公司Rapid Asia闡明，就算泰國政府核發工作許可，本身亦無法保證難民一定能找到工作。雇主是否知道新政策、是否願意聘用難民，以及難民本身是否具備符合職缺的工作經驗與能力，都可能成為進入職場的門檻。此外，難民進入勞動市場時，就已處在相對弱勢的地位，尤其該群體經歷數十年的難民營生活，在法律身分、教育及工作經驗方面都受到限制，因此在與雇主協商工作條件時，議價能力相對較低。工作選擇受限在尚有工作能力的難民中，育有年幼子女的母親、年長者以及身心障礙者，可能面臨更不公平的待遇、危險工作環境或低於標準薪資的風險。14年前為躲避緬甸國防軍侵擾，而逃至泰國北碧府的59歲孟族婦女Mi Kon Chan（化名）表示，泰國政府僅會開放粗重的營建工作給緬甸難民，但這對於她及她年過六旬的丈夫而言，幾乎等同在工作上宣判死刑。「我和我丈夫急切需要一份穩定的工作，但在我們居住的北碧邊境地區，目前已知能做的工作僅有粗工，看看我們這把年紀，根本撐不起粗活，我僅能在非雨季的時候去河邊摘花賣給觀光客，但收入相當有限。」Mi Kon Chan如此說道。生活在北碧府西境城鎮桑卡布里（Sangkhlaburi）、今年38歲的緬甸難民Phy（化名）分享，她在數年前和丈夫曾因一場機車事故，導致雙腿嚴重夾傷，且留下嚴重的後遺症，這也使得正值壯年的她與丈夫，無法負擔高勞動力的模板、鋼筋以及搭架等營建工作。據桑卡布里當地孟族青年Nai Aung指出，泰國政府開放緬甸難民合法就業政策已施行近一年，但在包括桑卡布里在內的許多城鎮並沒有實際落實。Nai Aung稱：「就我和眾多人權組織的觀察發現，就算政府宣稱難民可合法工作，但我們所處的社區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多數雇主依然拒絕我們從業。」行走的提款機人權觀察（以下稱HRW）透露，泰國當局現今仍存在威脅、勒索，甚至拘留逃離緬甸軍政府、前往泰國尋求保護及謀生機會的緬甸公民。HRW以位於泰國達府（Tak）的邊境城鎮美索（Mae Sot）為例，該鎮經常有緬甸難民遭警方攔查、索取賄賂，甚至被以逮捕或遣返的名義威脅。有些難民為了避免泰國警察拘留，必須每月支付所謂的「保護費」，或透過仲介購買非正式的「警察卡」，當警察盤問時亮出該卡，才能免除被警察拘捕的命運。據HRW觀察，泰國部分官員私下以「行走的提款機」（Walking ATMs）來形容這些緬甸人。HRW難民暨移工權利研究員哈德曼（Nadia Hardman）對此批評，在難民逃離衝突與迫害後，該群體最需要的是在泰國境內獲得保護，然而，泰國不僅拒絕提供緬甸尋求庇護者合法身分，其政府官員還利用緬甸公民的弱勢處境，對其進行剝削與勒索。泰國該如何修正難民就業制度？美國維洲人權研究中心（HRRC）建議，泰國政府應為緬甸難民建立更完善的臨時工作保護制度，並制定符合國際規範、清楚明確的庇護及聘用規則，從而防止難民遭受雇主的剝削，同時也保障更多的緬甸難民進入泰國就業市場。ID Coalition亦指出，雖然泰國政府為緬甸難民提供了等待已久、改善生活的機會，並亦幫助泰國解決迫切的勞動力短缺問題，但這項政策並不會自動形成「雙贏」。ID Coalition闡明，一紙工作許可並不能保證難民獲得合理的工作，也無法單靠它避免剝削，如果缺乏更完善的勞動權益、容易取得的申訴與救濟機制，以及更具包容性的就業安排，那麼所謂的「經濟融入」恐演變成另一種形式的欺壓。因此，除關注更多緬甸難民是否有機會在泰國工作外，泰國政府更需聚焦難民是否能夠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並在具備尊嚴、安全，以及足以保障其未來穩定與永續生活的保護機制下就業。資料來源Myanmar Refugees Face Systemic Abuse in Thailand, Extortion and Legal Neglect Due to Lack of Protection（HRRC）Thailand: Authorities Abuse, Exploit Myanmar Nationals（Human Rights Watch）Aid interrupted: what Myanmar’s crisis reveals about humanitarian system’s fragility（Alternatives Humanitaires）Cambodia: Migrant workers returned from Thailand due to border conflict face debt, health, humanitarian and labour protection crisis, CENTRAL’s report reveals（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 Centre）Thai jobs for Myanmar refugees could show way forward for Asian nations, UN says（Reuters）Refugee stories from Ban Don Yang camp Kanchanaburi, Thailand（UNHCR）Challenges for Myanmar Refugees Seeking Employment in Thailand（Rapid Asia）Myanmar refugees in Thailand’s border camps will now be able to work safely and legally for the first time（International Detention Coalition）Thailand, Malaysia, and Indonesia（European Commission）延伸閱讀從營地到果園：柬泰衝突後勞動力缺口擴大，泰國首度開放緬甸難民合法就業當柬埔寨反對派領袖在曼谷遭殺害，泰國還是難民和異議人士的安全之地嗎？沒做錯任何事的青年，大半人生卻待在泰國簡陋的囚室中【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責任編輯：羅元祺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