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實境誘捕》：實境直播、抓猴誘捕──羅伯派汀森主客體交錯的凝視暴力

誰是掠食者？Set a thief to catch a thief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新聞節目《日界線》（Dateline）與反戀童癖義警組織Perverted-Justice合作的實境節目《誘捕掠食者》（To Catch a Predator），2004年11月首播，每集約45分鐘。透過組織成員假扮未成年學生，於通訊軟體或社群網站與目標對象閒聊，引誘性愛鹹濕對話，爾後進一步安排「誘餌演員」扮演少男靚女，持續聯繫並「設局釣出」目標對象至節目劇組事先裝置監視攝影機的寓所或大宅。當目標對象竊喜能嚐嚐青春肉體之際，艾美獎兼美聯社卓越獎得主克里斯・漢森（Christopher Hansen）便在關鍵時刻現身對峙，擔任主持，一字一句復述十八禁對話紀錄，並一一質問目標對象的真實動機。目標對象驚覺被「詐騙」之際，當地執法部門早已部署警力，即刻出動，當場逮捕「現行犯」。以紀錄片起家的美國編導蘭斯奧本海姆（Lance Oppenheim），三十而立，2026年執導的首部驚悚劇情片《實境誘捕》（Primetime），是為改編自新聞記者Luke Dittrich於《君子》（Esquire）雜誌2007年9月號曝光《誘捕掠食者》製作過程的紀實專文〈Tonight on Dateline This Man Will Die〉。NBC於2007年12月播畢《誘捕掠食者》全20集，節目主持人克里斯・漢森2013年也與NBC結束合作關係。現任職串流服務TruBlu共同創辦人及旗下影集《Takedown with Chris Hansen》製作人。漢森針對9月4日威尼斯影展首映前後，製片公司A24展開《實境誘捕》全球媒體宣傳活動，多次公開批評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飾演此角色「高度戲劇化」，也強調《實境誘捕》非他職業生涯的還原寫照。觀影後，漢森火力全開，狠評電影敘事「怪誕離奇」且「脫離現實」，心情毫無波瀾起伏，並強烈質疑製片團隊將《實境誘捕》製作過程狗仔化的「真實動機」。不知有意或刻意，克里斯・漢森、羅伯・派汀森與《實境誘捕》自首映日後頻頻登上紙媒與電子新聞頭條，發酵早年停播節目《誘捕掠食者》的熱搜風潮，瞬速推進「黃金時段」（Primetime）擷取全球影評影迷的視野。目標對象、義警組織、廣播公司、製作團隊、誘餌演員、節目主持、八卦狗仔、同儕競爭、電影編導、多方資金、宣傳行銷、公眾播映、大眾視角以至當事人點評，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層層獵食獵奇的「凝視正義」制裁者視角，誰，才是見獵心喜的掠食者？實境誘捕羅伯・派汀森由擅長聚焦描繪人性多面向的A24製片公司出品，《實境誘捕》全片109分鐘，時以4:3比例的畫面定格，將羅伯・派汀森飾演的節目主持人克里斯・漢森微距鏡頭放大，觀者幾乎能夠透視派汀森的臉部毛細孔，以及那深邃藍灰色的雙瞳，直視幽閉的靈魂。再以中距離攝影，將派汀森那修長身形置於畫面正中央，其1:1:1三等比更彰顯戲前傲慢自大、沉迷名利、妄自瘋狂的角色特質，以及戲後身兼本片製片人的至關重要性。羅伯・派汀森稜角分明的俊俏弧線，手中緊握著成疊足以定罪的紙本聊天記錄，緩緩從樓梯高處倚階而下，將原本的倫敦西南腔調精準轉化為美國芝加哥語氣，逐字吐出刻意排練的腳本，卻宛如扮演執法之神，不可一世。此開場橋段，畫面對角線斜分為互補的兩只直角三角形，運用色澤飽滿的暖咖啡色調，代表漢森自負但自信的人格；爾後攝影師大衛博倫（David Bolen）又切換至幕後劇組粗糙畫質的多台監視畫面，油漬黏膩卻飽含顆粒感的復古效果，代表「客觀」的天頂俯視視角。而使用Plumecon或數位攝影機拍攝時，宛如丹麥編導尼可拉・溫丁・黑芬（Nicolas Winding Refn）的「奇幻、恍惚、扭曲」的霓虹氛圍，則分別成為克里斯・漢森本我或超我的「鏡像展演」。配樂家Ari Balouzian運用高音頻的吉他單弦交錯映像管電視機的開關聲響，營造緊湊不安的快節奏焦慮。編導擷取本片製片艾瑞·艾斯特（Ari Aster）一貫的心理驚悚風格，穿插派汀森飾演漢森那榮獲NBC「黃金時段」轉播權的鼓譟晃腦，以及在單人化妝間甚似精神分裂的反覆低語：「我讓你脫光；你也讓我裸身」（I will undress you; you will undress me.），宛如顯微鏡聚焦的裸背汗珠特寫，更捕捉了節目主持人不為人知的暗黑野心與陰暗面向。羅伯・派汀森《實境誘捕》飾演的克里斯・漢森其實重複《蝙蝠俠》那以暴制暴的私刑者特質，自封「黑闇騎士」，誤把高收視率以及觀眾崇拜錯認為道德正義。老練的漢森以甜言蜜語哄騙年輕「誘餌演員」越界喝酒，也暗示「誘騙」不分幕前幕後。甚至堅信「文明城鎮都有懲戒示眾高台，當代的行刑場所，就是家家戶戶的電視機台」，幻想超越同台黃金時段《Lost檔案》的話題熱度，卻不知不覺已迷失在商業數字與身心潰散之間。《實境誘捕》最後一案畫面調度平分為上下左右共四格監視畫面。左上角為警方攻堅；左下角梅里特維沃飾演的女製片人是為綜合角色，諷刺「收視至上」的製作群；右上角是「誘餌演員」驚覺星夢破滅；而右下角則是失落、失憶、失神、失魂的羅伯・派汀森。四格畫面由右下至左下逆時鐘方向逐一關機，與起始場景二等比或三等比相較，畫面分割愈多格碎裂，色調愈趨幽藍、陰暗、扭曲、模糊、浮動，象徵主持人已遊走在人格分裂崩潰邊緣。威尼斯影展映後記者會紀實《實境誘捕》2026年9月4日威尼斯影展全球業界首映後，9月5日下午，導演蘭斯奧本海姆、監製兼主角羅伯・派汀森、編劇阿瓊辛格與飾演NBC製作人梅里特維沃（Merritt Wever）、「誘餌演員」斯凱勒吉桑多（Skyler Gisondo）、巧扮義警組織成員的菲比布里傑斯（Phoebe Bridgers）以及警察局長Bokeem Woodbine共同出席國際記者會，與來自各國的傳媒記者現場Q&A問答。國際映後記者會主持人Giulia D’Agnolo Vallan首發提問，導演以《實境誘捕》為執導首部劇情長片的原由？蘭斯奧本海姆表明其實是觀賞《南方公園》（South Park）以及網路eBaum’s World惡搞《誘捕掠食者》主持人其身兼娛樂界名嘴與犯罪紀實記者而來的靈感。揶揄克里斯・漢森甚似艾爾帕西諾（Al Pacino）1983年主演《疤面煞星》的黑幫份子Tony Montana；並坦言《誘捕掠食者》攝製組與記者們錄製全20集時曾經「遭遇攸關組員人身安全的險局」，直指「《誘捕掠食者》比《實境誘捕》更離奇、更黑暗」。保加利亞國家廣播電台（BNR）記者提問羅伯・派汀森關於首次擔當執行製作的經驗。派汀森一貫「其實我是Z世代」的自信微笑，左撥了髮梢，開懷說明劇本實為好友兼獨立電影製作人Brighton McCloskey介紹，與此和導演蘭斯奧本海姆討論，如何將犯罪紀錄製作幕後呈現「虛實相混」（Docu Fantasia）的大銀幕版本近四年。而對於《誘捕掠食者》節目主持本尊的映後抨擊，派汀森居然罕見祭出外交官方禮數，回應道「我由衷希望漢森喜歡這部電影。其實我並未漫畫化演繹此角色，而是力求呈現『人性的陰暗面與道德模糊性』，且不刻意給予觀眾確切的解答。而正是其道德辯論以其攝影調度的複雜難辨，賦予了《實境誘捕》反覆觀看的價值」。凝視權力與觀眾研究無論是實境節目《誘捕掠食者》還是「虛實相混」的《實境誘捕》，從目標對象凝視未成年獵物，製作團隊注視誘餌演員與目標對象互動，主持人遭國家詢問報狗仔偷拍威脅、以致電影編導還原犯罪現場，最終全球群眾觀看機械複製的虛實交錯。其層層俯視、無所不在的「凝視」，其實正是法國社會理論史學家傅柯（Paul-Michel Foucault）於《臨床醫學的誕生》以及《規訓與懲罰》中所討論中古時期公開殘酷的酷刑統治，以漸進式轉變為後現代隱蔽攝影的心理統治。自中國夏朝時期「夏台」建造以降，監獄自始被視為針對犯罪行徑的唯一解決方案。但是如果牢房擁擠，警力不足的短缺下，媒體身為第四權的監督者，可以跨境審查、當場凌辱、甚至公開定罪「性癖嫌疑犯」嗎？現代社會無所不在的監視攝影與社群媒體，就如同英國法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設計低成本、高效率的全景監獄（Panopticon）——少數小批看守者可以監視大群囚犯，但看守者卻能悠遊監管之外。《誘捕掠食者》的檢查審核與反覆操練，其目的是聯合警方與監所的「正當性」，「幫助」獵物目標認清自己身為罪犯，必須努力矯正偏差癖好的「不正常」。此機制中的受管束者，既是行動主體又是被凝視客體。《實境誘捕》的製作團隊與主持人，直接曝入施力者與受力者的角色，倏地升格為傳統帝王透過凌遲示眾，以心理懲罰來宣示自身統馭的權威，再以公共傳播的機械複製途徑，將罪犯主體化、將凝視權力化、將公眾自審化。觀眾的認同位置選擇以霸權的凝視方式現身，站台製作團隊方，眼看由南亞裔或是東歐裔演員扮演的「現行犯」，而獲取「正義感」的道德愉悅。小結《誘捕掠食者》與《實境誘捕》的製作團隊是否認同傅柯之於「凝視」也為視覺性的懲戒工具，使現代社會無法脫離客觀的調查、監督與管理，藉以形構知識體系的霸權位置，也是我們觀者在「公審」大螢幕前的戀童性癖成癮者時，可捫心自問的議題。無論是否出自自主意願，我們皆無時無刻受迫性成為陌生他者凝視、觀察、監督、掌控甚至管理的客體。而當我們或許可能身為審查監督者的某時刻，自而形成的單面向暴力，是否得到快感、慾望或權力，也是觀影《實境誘捕》後，之於「自認替天行道」人格陰影的探討起點。2000年影視節目百家爭鳴，無所不用其極，使「媒體究竟能為追求爆點性與收視率走向何種瘋魔？」此質疑浮上檯面；其實與當今社群媒體網紅只顧聲量、窮追風向、「踐踏他者求點讚」行為並無二致，更促使大眾進一步探討新聞、犯罪與娛樂之間的倫理界線。最有趣在於，曾在《誘捕掠食者》2004至2007播出期間負責監督NBC節目製作的娛樂總監傑夫祖克（Jeff Zucker）於《實境誘捕》中飾演一個「粗魯版本的自己」，成為「包裝電視節目為商業產品的推動者」，更使紀錄片起家的編導蘭斯奧本海姆「主管本尊與優秀演員群同框入境，宛如在驚夢狂喜中」，更增添「虛實相混」的《實境誘捕》反覆觀看的價值。延伸閱讀實境節目《超級營地任務》：Z世代看似自由卻極度缺乏安全感，每個人帶著不同的問題來到這裡Netflix《最後復活戰》：把「退役運動員困境」包裝成娛樂商品的日本實境競技節目Netflix韓國戀綜《母胎單身戀愛大作戰》為何爆紅？長得好看也會有求偶焦慮？【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責任編輯：翁世航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