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62B）

二、六首押「四豪」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和董傳留別 宋‧蘇軾

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 厭伴老儒烹瓠葉，強隨舉子踏槐花。 囊空不辦尋春馬，眼亂行看擇婿車。 得意猶堪誇世俗，詔黃新濕字如鴉。

創作背景：宋英宗治平元年（公元1064年），蘇軾罷任鳳翔府（今屬陝西）簽判後，赴汴京途中特繞道長安，與友人陳睦同遊驪山（今陝西臨潼），後在長安與舊友董傳相會，此詩為二人離別時所作。董傳乃蘇軾在鳳翔結識的青年學子，雖家貧卻博學，時正備考治平二年（公元1065年）的科舉[1]。

注釋：①粗繒大布：粗製的布料。「大布」指粗麻布衣。「大布」這個詞，陶淵明在詩中最早運用，《雜詩（其八）》：「禦冬足大布，粗絺以應陽。」到唐代，將「大布衣」比喻未被授官但博學多才之士。杜甫《送從弟亞赴安西判官》：「帝曰大布衣，藉卿佐元帥。」蘇軾用兩個近義詞開篇，除了格律的因素、比喻董傳出身寒門的因素；還有暗喻董傳是「大布衣」的意思。｜「繒」讀音「曾，平聲」。②裹生涯：裹，包裹、承載、經歷。生涯，生活狀態、人生境遇。③厭伴：厭倦跟隨。④老儒：指古代學堂年紀大的教師。⑤烹瓠葉：借指粗茶淡飯的清苦生活（北宋時期地方官辦學府教師的生活條件也很清貧）。出自《詩經‧小雅‧瓠葉》：「幡幡瓠葉，采之亨（烹）之。」唐‧韓愈《進學解》：「太學四年，朝齏暮鹽。（在太學學堂任職太學博士期間，早餐只有醃菜，晚餐僅有鹽粒佐餐）」古代首都的太學學堂教師的伙食都如此，更何況是地方的學堂。｜「瓠」讀音「護，去聲」。⑥踏槐花：借指參加科舉考試（包括取得資格，往來奔波等）。《全唐詩‧卷八七六‧舉子語》：「槐花黃，舉子忙。（注曰：舉子七月後，即於諸州府拔解，人為語曰。）」在古代科舉考試中，不經外府考試，直接送往京師禮部應試者，稱為「拔解」。這個時間是每年黃曆的七月份，槐花謝落之時。一般要寫一篇新的文章給選官過目。｜強隨，勉強跟隨。「強」讀音「搶，上聲」。⑦囊空：口袋裡沒錢。⑧尋春馬：北宋時期的進士考試一般在春季，考試前各地到京的舉子會舉辦一些尋春踏青活動，沒有馬匹的學子想參加就要花錢租一匹。更窮的學子，如董傳這樣，連租馬匹的錢都沒有，只好不參加。⑨眼亂：形容眼前熱鬧的場面。⑩擇婿車：出自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三》記載[2]，唐代進士放榜之際，例於長安曲江亭設宴。其日，公卿家傾城縱觀，高車寶馬，於此選取佳婿。北宋時期在汴京也有類似的活動。⑾詔黃：指放榜的詔書，用黃色紙書寫。⑿字如鴉：指詔書上濃黑的字跡如烏鴉羽毛。

全詩大意：（蘇軾說）雖然您穿著粗布衣裳，一直過著清貧的生活；但是您因為飽讀詩書，氣質就與眾不同。（頷聯為董傳自述，蘇軾用詩的語句表達）厭倦跟隨老儒生在地方學堂過清苦的教師生活；硬著頭皮跟著其他舉子準備參加明年汴京的殿試。（頸聯亦為董傳自述，蘇軾用詩的語句表達）聽說會試前各地舉子會在京舉辦踏青活動，鮮衣怒馬，我就不參加了，因為沒錢租馬匹。聽說放榜後會舉辦擇婿的活動，我衣著寒酸，就在邊上看看熱鬧。（蘇軾說）中進士的喜悅足以向世俗誇耀，那黃榜上的粗大如烏鴉羽毛的名字，墨跡未乾，象徵著您的身分從此不同了。（言外之意，希望您考出好的成績）

賞析：這首贈別詩是蘇軾罷任鳳翔簽判赴汴京途中，寫給布衣好友董傳的臨別寄語，短短八句將清苦現實與凌雲期許融於一體。

開篇以「粗繒大布裹生涯」勾勒董傳清貧布衣的日常，隨即以「腹有詩書氣自華」道出千古名句，將外在的粗衣與內在學識形成強烈反差，精準形容讀書人溫文爾雅氣質的內涵。中間兩聯全用科舉典故，「烹瓠葉」描寫清苦講學生活；「踏槐花」點出赴考的人生抉擇；「尋春馬」「擇婿車」以放榜後的熱鬧習俗調侃友人，消解了其囊中羞澀的窘迫。

尾聯以「詔黃新濕字如鴉」的生動畫面，寄寓了對友人金榜題名的真摯祝願，是宋代酬贈詩的經典之作。

3. 水檻遣心（其一） 唐‧杜甫

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 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 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 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公元761年春三月，當時杜甫居住在成都浣花溪的「杜甫草堂」。與《客至》這首詩創作日期相近。

注釋：①水檻（古音讀「減」，上聲）：臨水的欄杆。②遣心：遣興。指用詩詞抒發情懷。③去郭：遠離城郭。④軒楹：原意是指軒窗和廊柱，本詩借指院落或庭院。杜甫草堂的建築用材雖簡陋（門是蓬門，院牆為籬笆牆；屋頂是茅草，曾被秋風所破），但格局還是很寬敞的，而且視野開闊。以「軒楹」比喻院落在唐人的詩歌中常見，唐‧白居易《荅桐花》：「為君布綠陰，當暑蔭軒楹。（這是說夏天院落生長的桐樹及桐花，為主人提供遮陽的綠蔭）」⑤無村：視野中沒有村莊。或理解為四周沒有村莊。⑥賒：遠。⑦澄江：春水上漲，江水澄澈。此處實指浣花溪，因為它是錦江支流，所以稱之為「江」亦可。⑧平少岸：溪水幾乎與岸邊平齊。「少」讀音「掃，上聲」。「少岸」意即溪水的水面與岸邊幾乎沒有高度差。⑨幽樹：幽靜處的花樹。⑩晚：晚春（黃曆的三月份）時節。

全詩大意：我的草堂距離成都城很遠，周圍沒有村莊的建築遮擋視線，所以可以看到遠處的景色。澄澈的浣花溪水因為春天上漲的緣故，水面幾乎與岸邊平齊。草堂附近的幽靜之處，晚春時節繁花盛開。下小雨的時候，浣花溪水面上不時有魚兒躍出水面；燕子忙著銜泥作窩，它們在微風中斜斜飛舞。成都城有超過十萬戶的人家，而草堂附近才住著兩三戶人家（包括杜甫一家在內）。

賞析：這首詩是杜甫定居成都草堂後寫下的閒適名篇，八句全對仗卻毫無雕琢痕跡，盡顯詩人歷經顛沛後暫得安身的鬆弛心境。

開篇以「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鋪展草堂開闊無遮的視野，澄江平岸、幽樹繁花的遠近景致次第鋪開。「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鍊字堪稱神來之筆，「出」字寫盡游魚的歡欣，「斜」字勾勒燕子的輕盈，被宋代文學家葉夢得《石林詩話》讚為「殆無一字虛設」。末句以城中十萬戶的喧囂，反襯此地僅兩三家的清幽，將亂世裡這份難得的寧靜，藏在滿幅鮮活的春景之中。

4. 泊秦淮 唐‧杜牧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注釋：①籠：籠罩。②沙：岸邊的沙灘。③秦淮：河名。流經南京（古稱金陵或江寧），是南京市名勝之一。分內外秦淮河，外秦淮河自五代十國開鑿為護城河後，至今仍保留完整。內秦淮「十里秦淮」為繁華地帶。元末明初‧梁寅《晝夜樂‧懷金陵》：「夾十里秦淮笙歌市，酒帘高曳紅搖翠。油壁小輕車，間雕鞍金轡。」杜牧所停泊的地點正是內秦淮河段。④商女：歌女。最早用這個詞彙的是唐‧張說《安樂郡主花燭行》：「商女香車珠結網，天人寶馬玉繁纓。」也就是在婚禮慶典上請歌女來獻唱及表演。北宋的王安石對「商女」的理解也是歌女。《桂枝香‧金陵懷古》詞：「六朝舊事如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⑤後庭花：詞牌名。原為南朝陳後主《玉樹後庭花》[3]詞的簡稱。因其詞輕盪，歌聲靡麗，極耳目之欲。陳後主因沉迷享樂而亡國，故後以《後庭花》喻亡國之音。《玉樹後庭花》只是被後來的文人定義為亡國之音，其原來的歌詞跟亡國的事情沒有關係。

全詩大意：薄霧像輕紗般籠罩著微涼的河水，月光溫柔地灑在岸邊的沙灘上。入夜時分，我的小船停泊在秦淮河畔，不遠處就是燈火通明的酒樓。酒家的歌女不會明白亡國之人的哀怨（言外之意，普通百姓沒有這樣的經歷，體會不了朝代更迭的哀怨），隔著江水仍然唱著《玉樹後庭花》的歌曲。

賞析：這首《泊秦淮》是杜牧以秦淮夜色描寫的經典七絕，開篇兩個「籠」字堪稱神來之筆，輕煙與月光一同籠罩著寒水與白沙，把秦淮河的夜揉成一片迷濛冷寂的淡墨畫面，這份清冷靜謐，恰好和岸邊酒家燈紅酒綠、笙歌鼎沸的熱鬧形成強烈反差。

要理解「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兩句的含義，首先我們要知道，唐代的秦淮河、金陵並非長安與洛陽，不是權貴聚集之地。秦淮河的酒家是商賈，遊宦、普通文人等聚集處。《玉樹後庭花》歌詞描寫的是美好景物與人物，也沒有所謂亡國的內容。杜牧夜泊秦淮河，聽到這首曲子，生出的未必是直指當朝權貴的諷刺，更有可能是對市井百姓的理解：或許某些文人會記掛著幾百年前的亡國教訓，可市井裡的普通人根本沒有這份歷史負擔，照樣聽歌享樂過日子。他只是在感慨不同階層的人對歷史、對興亡的感知差別，並非要把所有落點都綁在朝政批判上。

5. 寒食 唐‧韓翃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注釋：①寒食：在中國古代，是比較重要的一個節日。在清明節的前一兩天，全國都不升火，只吃前一天準備的熟食。也稱為「寒食」。寒食節的主要用意就是更換火種，京城及京畿地區由皇宮統一祭炎帝，重新鑽木取火。②飛花：寒食節在暮春，而長安城的柳樹最多（鑾輿迥出千門柳），暮春時節，正是柳絮（楊花）飄落，四處紛飛的時候。所以詩人說，春天的長安城到處都可以看到楊花飛舞。③東風：春風。寒食節在春天，故稱。④漢宮：指唐朝的皇宮。⑤蠟燭：用重新鑽木取火的火種引燃蠟燭。再讓皇宮中的宦官及侍衛，將新火點燃的一支支蠟燭送到王公貴族、高官之家。⑥五侯：泛指權貴豪門。

全詩大意：春天的長安城到處都可以看到楊花飛舞；正值寒食節，春風吹拂著宮牆柳的柳絲。寒食節傍晚，皇宮內的新火點燃一支支蠟燭，然後，宦官及宮中侍衛，將一支支蠟燭送到權貴豪門的家中。

賞析：本詩開篇描寫的是長安城暮春的景色。三、四句道出了當時寒食節全國（包含皇宮）禁煙禁火，重新鑽木取火的習俗。古人認為，經祭祀及鑽木取火的火種為天火，它是有靈性的，它不會主動引燃百姓的房屋及財物。首都由皇帝主持祭祀及取火儀式，然後用蠟燭送入王公貴族及三省高官之家，再逐級傳遞新火至首都的千家萬戶。地方由都督、刺史、縣令、里正、村正主持取火儀式。天火的火種經過一年的使用變成了凡火，再重新鑽木取新火。

6. 憶東山（其一） 唐‧李白

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 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唐玄宗天寶二年（公元743年），當時李白在朝廷擔任翰林待詔。在此之前，李白與道士吳筠隱居於浙江紹興剡溪。而會稽東山（今浙江上虞市）是東晉名士謝安的隱居之處。李白曾多次從剡溪至東山緬懷古蹟，並作短暫停留。

注釋：①薔薇：植物名。薔薇科薔薇屬，常綠或落葉灌木。枝幹多刺，葉為奇數的羽狀複葉，邊緣有鋸齒。花朵也稱為「薔薇」。②自散：指無拘束的聚散。

全詩大意：東山已經很久沒回去了，薔薇花都不知道開過了幾次。白雲自由自在地飛翔，今晚皎潔的月光到底是照到哪一家呢。

賞析：這首小詩是李白在長安翰林任上，遙念會稽東山舊隱的寄懷之作，語淡意深，餘味悠遠。開篇以會稽東山設問：我離開東山太久了，算來山腳下那幾株薔薇，已經開過好幾度花了。把抽象的離別時光揉成了觸手可及的畫面。後兩句描寫白雲與明月，白雲的無拘無束；月光的皎潔，又有幾人不嚮往呢。

三、附注：

1. 《宋史‧英宗紀》：「（治平）二年春正月甲戌，振蔡州。二月甲辰，大風，晝冥。丁未，錄囚。是月，賜禮部奏名進士、明經諸科及第出身三百六十一人。」

2. 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三》：「（曲江亭子）進士關宴，常寄其間。既徹饌，則移樂泛舟，率為常例。宴前數日，行市駢闐於江頭。其日，公卿家傾城縱觀於此，有若中東床之選者，十八九鈿車珠鞍，櫛比而至。」

3. 《陳書‧卷七‧皇后列傳》：「後主每引賓客對貴妃等遊宴，則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采其尤豔麗者以為曲詞，被以新聲，選宮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數，令習而歌之，分部迭進，持以相樂。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指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也。其略曰：『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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