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趕出住了70年的家！西班牙87歲老婦遭驅離 數萬人上街抗議：房租漲得比薪水快 | DQ 地球圖輯隊

「讓瑪麗卡門留下來！」

9月23日清晨，西班牙首都馬德里的一棟公寓外聚集了大批抗議者，為長年居住於此的女性瑪麗卡門（Maricarmen Abascal）發聲。儘管警方已於早上六點開始封鎖街道，仍有數十人留在公寓裡，有人守著樓梯間、有人在頂樓負責監視警察動向。隨著律師與法院官員的談判破裂，約50名警察於早上10點45分左右展開驅離行動。

據西班牙《國家報》報導，警察為驅離抗議者採取暴力執法，包括拉扯頭髮、戳眼睛、用膝蓋撞擊、使用胡椒噴霧等手段，抗議者不滿地高喊：「這簡直就是謀殺！」

「為了趕走一名老婦人，竟然要動用50名警察！」

警方驅離數十名抗議者後，醫護人員隨即進入公寓，將這位87歲的住客送上救護車載往醫院。然而，一場驅離房客的行動，為何會引發這麼大的關注與聲援？事情得從70年前，瑪麗卡門住進公寓時開始說起。

現年87歲的瑪麗卡門，從1956年起便和家人居住在這棟位於馬德里的公寓裡。70年來，她在這裡度過了人生大半歲月，並送走了她的父母和兄弟。對瑪麗卡門而言，要離開這棟充滿回憶的房子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這裡是我的家，是我的人生，這些全都是我的回憶。」

《國家報》指出，最早的租約是瑪麗卡門的父親與房東於1950年代所簽訂，每月租金約500歐元（約新台幣1.8萬元）。根據當時的法律，這類房屋租賃契約只要符合條件就可無限期延長，雖然僅能由男性簽署，但同住的配偶和後代同樣能繼承合約，這也是瑪麗卡門至今仍居住在那棟公寓的原因。

但這種「終身制、可繼承」的保障條款，在西班牙民主化轉型後被認定和市場機制有所衝突，因此政府於1985年與1994年陸續修法，訂下過渡條款，包括繼承對象、繼承次數和繼承後可承租的時間皆設下限制。

1960年，瑪麗卡門的父親去世，由於當時這類租約只能由男性簽署，瑪麗卡門的母親只能承接丈夫的租約，沒有重新簽署；直到2005年母親去世，這份租約才轉移給瑪麗卡門。

「如果我母親也能簽署原始合約，那現在就不會出現這些問題了，」瑪麗卡門說：

「正是佛朗哥時代的父權思想，才讓我面臨失去房子的風險。」

2018年，房東將整棟公寓賣給了西班牙最大房地產集團之一的Renta Corporación。2020年，Renta Corporación曾以24.7萬的價格出售這間公寓，但瑪麗卡門無法拿出這筆費用，公寓最後轉賣給另一間房地產公司Urbagestión。

接手公寓後，Urbagestión將租金調漲至2650歐元。雖然經協商後已將房租降到1650歐元，但瑪麗卡門每個月的退休金僅約1350至1450歐元，仍然無力承擔。

「誰來告訴我，拿著1450歐元的我，怎麼付得起1650歐元？」瑪麗卡門說，「收到那封信時，我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不久後，Urbagestión將瑪麗卡門告上法院，要求終止合約。起初，地方法院判瑪麗卡門勝訴，但Urbagestión不服結果決定上訴，案件一路被送入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依據1994年的修法內容，判定瑪麗卡門的合約繼承已達次數上限。當原租戶與其配偶去世後，第二次由其子女承接合約時，原則上只能再維持兩年。

不過，如果繼承合約的子女被認定身心障礙程度超過65%時，則不受這項期限影響；現今87歲的瑪麗卡門因髖部手術而行動不便，但她被認定的身心障礙程度僅有50%，因此不符法律條件，最終敗訴。

據《國家報》報導，9月22日，也就是執行驅離的前一天，一位匿名人士聯繫了長期協助瑪麗卡門的租戶工會（Sindicato de Inquilinas），表示願意承擔瑪麗卡門的剩餘租金。

此外，《國家報》也提到，連西班牙政府都曾向房地產公司提議買下這座公寓。儘管如此，房地產公司皆未接受這些提案。對此，西班牙住房部（Ministerio de Vivienda y Agenda Urbana）認為：

「他們就是要把她趕走，僅此而已。他們不願聽取任何方案。」

9月23日當天，租戶工會再次與法院官員協商，希望能為瑪麗卡門爭取10天的搬家時間，但最終僅爭取到了不到1個小時的時間，房地產公司則承諾會將所有物品送往她的新住處。

「他們連1個小時都沒給她。」瑪麗卡門的律師杜羅（Beatriz Duro）語帶憤慨，「她在這裡住了70年，最後卻什麼都沒帶，只是躺在擔架上離開了。」

▲ 9月23日，西班牙警方與醫護人員將瑪麗卡門送上救護車並載至醫院。

隨即，瑪麗卡門躺在擔架上被警方帶離的畫面很快傳遍西班牙，而她的遭遇也反映現在西班牙所面臨的居住危機。

根據西班牙社會學研究中心（CIS）的每月民調，過去一年多來，居住問題一直是西班牙民眾最關注的議題，比例高於失業和經濟困境。2026年3月，約43.5%的受訪者提到居住問題，但其實在兩年前，這項比例還不到10%。

西班牙廣電公司（RTVE）2026年4月的報導指出，目前西班牙有超過400萬個家庭選擇租屋，尤其年輕人租屋的趨勢明顯增加。儘管買房仍是許多民眾的理想，但這項目標卻越來越難達成。

「現在無論是買房或租屋都很難，因為我大部分的薪水都花在房租上，就算是兩個人一起負擔也很難負荷。」和伴侶、兩個女兒一起生活的米格爾（Miguel）坦言，自己根本不可能買得起房子，租屋幾乎成了唯一的選擇。

如今，房租快速上漲成為許多西班牙家庭的壓力來源。西班牙廣播電視公司統計指出，2015年至2024年間的平均薪資約增加26%，但同期租金卻上漲82%，漲幅超過薪資的三倍。

房地產平台Fotocasa與求職網站InfoJobs的另一項研究則提到，2025年西班牙民眾平均需要將50%的年薪用於房租，而這項比例在馬德里和加泰隆尼亞自治區（Cataluña）更高達71%和70%，創下新高；龐培法布拉大學（Universitat Pompeu Fabra）經濟學教授蒙塔爾沃（José García Montalvo）更指出，隨著租金持續上漲，部分低收入家庭可能已被擠出租屋市場之外，只能仰賴親友或社會救助。

除了租金上漲，房屋的供給不足也被認為是一大問題。根據西班牙廣電公司報導，過去五年來，西班牙新增約116萬個家庭，但同期完工的房屋僅有約44.5萬戶，供需之間出現超過70萬戶的巨大落差。

阿利坎特大學（University of Alicante）應用經濟學教授塔爾塔武爾（Paloma Taltavull）指出，因為租屋相較於買房門檻較低，大多數剛獨立的家庭會優先選擇租屋。

「當需求持續增加，供給卻嚴重不足時，價格自然會飆漲。」

此外，部分專家也認為，西班牙近年持續增加的季節性租屋與觀光出租，同樣可能進一步壓縮一般住宅的供給。

對此，西班牙政府也陸續提出住宅政策。今年4月，政府通過一項為期四年的計畫，預計投入70億歐元，用於新建公共住宅、整修現有住宅與提供補助。

在瑪麗卡門被驅離公寓後不久，聲援行動也從馬德里迅速擴大到西班牙其他城市。根據西班牙廣播電視公司報導，23日當天共有12座城市出現示威活動。

在馬德里，租戶工會號召民眾聚集在自治區政府以630萬歐元買下的頂樓公寓前抗議，高喊「把阿尤索的頂樓給瑪麗卡門」、「阿尤索辭職」等要求自治區主席阿尤索（Isabel Díaz Ayuso）負責的口號，現場人數一度高達1萬人。

不過，抗議行動並未就此落幕。9月26日，數萬民眾聚集在馬德里太陽門廣場（Puerta del Sol），參與這場由馬德里租戶工會所發起的示威遊行。由高舉瑪麗卡門照片的卡車帶頭，遊行隊伍一路從太陽門廣場走向西班牙國會，沿途高喊「可恥」、「讓禿鷹滾出我們的街區」等口號，也有人舉起「不要再有下一個瑪麗卡門」、「不能再這樣」等標語，並揮舞手中的住家鑰匙。

據《國家報》報導，不少前來參與遊行的人認為，瑪麗卡門的事件只是導火線，真正促使他們走上街頭的原因，是早已迫在眉睫的居住壓力。

「瑪麗卡門的事件，不僅可能會發生在我們的祖母、母親身上，說得更直白一點，這也可能會是未來的我們。」22歲的安赫爾（Ángel）目前每個月花費500歐元租一間房，但他幾乎每天都會在信箱裡看到房地產公司的傳單，「當然，我會把傳單丟掉，但威脅仍然存在。」

「住宅才是真正威脅我們生活的問題，而不是休達的難民問題。」

▲ 26日，約2.5萬人聚集在馬德里街頭抗議遊行。

26日深夜，數百名示威者在遊行結束後返回太陽門廣場，並開始搭起帳篷，展開紮營抗議。這一幕也令許多人回想起15年前，同樣曾在太陽門廣場上發生的「15-M運動」。2011年5月，西班牙民眾在金融危機與高失業率的背景下走上街頭，太陽門廣場更成為當時示威者長期聚集的象徵性地點。

如今，抗議者再次聚集於此，並鼓勵更多的人加入他們的行動。其中一名紮營者馬丁內斯（Blanca Martínez）表示：

「這是為了瑪麗卡門，但也是為了我們所有人，因為我們正在被高額租金、禿鷹基金（Fondo buitre）與房東壓得喘不過氣。」

▲ 抗議民眾在太陽門廣場搭起帳篷。

面對這場持續延燒的抗議風波，西班牙中央政府經過多日協商後，於29日通過兩項《皇家法令》（Real Decreto-Ley）。

為保障那些沒有其他居住選擇的弱勢住戶，提出包括暫緩「禿鷹基金」房東的驅離程序、限制投資商低價收購住宅，並進一步規範租金調整、季節性租屋及分租房等相關政策。

▲ 西班牙住房部長羅德里格斯（Isabel Rodríguez）公布內閣最新通過的《皇家法令》要點。

不過，雖然政府已通過《法令》，但仍需等待國會10月2日的追認表決。目前，「人民黨」（PP）、「呼聲黨」（Vox）等反對黨已表態將在國會投下反對票，更將此次協商形容為一場「鬧劇」；而政府的關鍵盟友「一起為了加泰隆尼亞黨」（Junts per Catalunya）、「我們可以黨」（Podemos）則尚未明確表態。

根據《國家報》報導，截至30日晚間，仍有數百名抗議者帶著帳篷駐紮在太陽門廣場，馬德里租戶工會表示他們至少會待到10月3日，無論2日的國會表決結果如何，都將在3日聯合各地工會發起全國示威。

對此，馬德里自治區政府主張這場帳篷抗議為「非法行動」，不僅影響到周邊居民與店家，重要歷史古蹟也遭破壞與塗鴉，還有抗議者攜帶刀具等危險物品。自治區政府已於29日要求擁有集會管理權的中央政府代表處（Delegación del Gobierno）在48小時內清除帳篷，若未獲回應則將進一步採取法律行動。

代表中央政府的馬德里代表處則認為，自治區政府應尊重人民的集會權。根據《西班牙憲法》第21條，民眾享有和平集會的權利，除非有充分理由認為可能危害公共秩序、人身或財產安全，政府才能介入並禁止。

然而，也有專家認為集會自由權並不完全等同於可長時間占用公共空間。行政法教授特拉伊特（Joan Manuel Trayter）指出，如果這場示威演變成長期或無限期占用廣場，就可能妨礙其他市民的自由通行權。

從一名87歲老人的遭遇，到數萬人走上街頭，這場居住風波最終還是回到同一個問題：瑪麗卡門到底能不能回到她居住70年的家？

據西班牙廣播電視公司29日報導，瑪麗卡門的律師已和馬德里市政府、房地產公司達成協議，等她出院後便能返回原來的家。根據協議，新合約租期為8年，房租不會超過瑪麗卡門退休金的30%，也就是不超過目前她所支付的500歐元。對此，律師表示，瑪麗卡門對達成協議感到相當安心，也很期待能盡快回家。

雖然在社會壓力之下，瑪麗卡門最終等到了回家的機會，但對於那些同樣面臨高房租、租約到期，甚至遭到驅離的人而言，居住問題仍然沒有答案。

即使國會最終通過《法令》，西班牙長期累積的高額租金、住宅供給不足等問題，也不會因此立即消失，而瑪麗卡門的故事，或許只是這場居住危機的其中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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