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可能造成 10 億人死亡 是杯弓蛇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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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爾蓋茲近日接受美國 NBC《會晤新聞界》(Meet the Press)專訪時表示,人工智慧(AI)已經強大到足以引發 10 億人死亡的事件。他認為,如果最新的 AI 工具落入惡意人士手中,可能形成前所未有的強大武器;因此,AI 安全不能只依靠科技公司自我監管,政府與執法部門也必須介入。
10 億人死亡。這個數字大到難以想像。但它究竟是根據現實的風險判斷,還是面對新技術時,對未來情境的投射?
面對 AI 風險的不確定性,恐懼與事實之間至少存在三種不同狀態。
當然,比爾蓋茲所提出的 10 億人死亡尚未發生。但尚未發生的危險,並非只能是想像。
近年,AI 安全研究者持續評估惡意使用者運用 AI 造成危害的能力。《2026 年國際人工智慧安全報告》指出,通用 AI 已能協助攻擊者自動執行技術工作、尋找軟體漏洞、產生惡意程式;在生物與化學領域,模型也已能提供實驗程序與技術問題排除等協助。真正仍待確認的,是 AI 究竟會把惡意使用者造成危害的能力提高多少。
而 Anthropic 9 月公布的資料,已經不只是能力測試。過去八個月偵測到的 AI 濫用案例,已涉及網路攻擊、監控、詐騙與武器研發。其中與比爾蓋茲的警告直接相關的,是 AI 已經進入具有生物安全風險的研究。
有研究人員利用 Claude 協助規劃高致病性禽流感適應哺乳類動物的研究;有人利用模型協助涉及基孔肯雅病毒傳播能力與免疫逃脫的研究;另有人利用模型協助毒素與病毒蛋白相關工作。Anthropic 特別強調這些案例不是生物武器威脅迫在眉睫的證據,卻顯示前沿模型確實已被用於具有雙重用途的生物研究。
這些案例不能證明極端災難會發生,卻說明事情尚未發生,不等於現實中沒有值得警覺的跡象。
AI 已經能協助病毒研究,也能尋找軟體漏洞。但這些能力是否足以造成一場重大災難,是另一個問題。
2026 年,人工智慧治理中心(GovAI)研究了一個極端情境:如果 AI 要協助攻擊者造成美國電網 1000 億美元損失,需要做到什麼?
研究估計,這大約相當於讓一億人停電一星期。要造成並維持這種規模的停電,攻擊者必須具備多種能力,同時協調攻擊數十至數百個不同目標。因此研究者認為,「1000 億美元電網攻擊」並不適合拿來當作啟動昂貴、特定安全措施的能力門檻;100 億美元等較低層級的攻擊,可能是更實際的觀察指標。
GovAI 另一項針對 AI 電腦蠕蟲的研究,則把風險拆成攻擊者能力、行動意願與最後造成的損害。研究發現,即使 AI 提供了某項關鍵能力,攻擊者是否使用、攻擊環境如何,以及防禦者如何反應,仍然會改變最後結果。
AI 具備某種能力,並不能直接證明極端風險會發生。AI 能協助病毒研究,不等於全球疫情就會發生;AI 能尋找軟體漏洞,也不等於全國電網就會崩潰。要從這些已經出現的能力推論到 10 億人死亡,還需要其他證據支持。
既然現有證據還不足以建立從 AI 能力到極端災難的完整因果鏈,那麼就等更多證據出現再說。但這是個問號,因為有些原本只在測試中評估的風險,已經進入真實世界。
2026 年 7 月,OpenAI 在內部測試一個尚未公開的模型,評估它尋找與利用軟體漏洞的能力。模型原本被限制在無法直接連上網際網路的環境中,卻利用一個先前未知的零日漏洞繞過限制,取得網際網路存取權,之後進入人工智慧開源平台 Hugging Face 的實際系統。
這並不是一次偶然的錯誤操作。Hugging Face 後來從紀錄中重建出約 17,600 次行動,包括建立對外通訊管道、取得憑證與進行橫向移動。事件最後進入其內部基礎設施,但受到存取的客戶內容僅限於看來與相關資安測試有關的資料,沒有證據顯示其他面向使用者的模型、資料集或軟體套件受到影響。
這起事件沒有造成大規模災難,也不能證明未來一定會發生更嚴重的事故。過去研究者在測試環境裡評估 AI 能不能找到漏洞、發動攻擊;這一次,接受測試的模型自己越過了測試環境的邊界,實際存取第三方系統。
等更多證據就變成一個更困難的要求。如果只有等到模型造成大規模停電、重大生物事故或其他極端災難,才認為證據足以支持風險判斷,那麼最有決定性的證據,也可能正是治理原本希望避免的結果。並非一定要等最壞結果成真,才算有證據。
這三種狀態,使比爾蓋茲的「10 億人死亡」不能簡單歸入事實或想像的任何一邊。10 億人死亡沒有發生,但 AI 已經具備被用來造成破壞的能力,而且這些能力已經在現實世界中被使用;另一方面,這些跡象本身也不能證明全球疫情、全國電網崩潰等最壞結果會發生。
這正是《風俗通義》記載的「杯弓蛇影」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故事中的飲酒者看見杯中確實有一道像蛇的影子,所以他的恐懼並非毫無來由。他從杯中蛇影推論杯中真的有蛇,有跡之懼成為了無實之懼。但如果杯中真的有蛇,情況又完全不同。那時需要面對的,就不再是對不確定性的想像,而是坐實之懼。
面對 AI 的風險,困難之處也正在這裡。有些危險已經在現實中出現;有些最壞結果尚未發生,卻已經出現引起警覺的跡象;有的恐懼則可能已經超越了現有證據。
而風險治理最棘手的地方,是我們不得因為看見杯中的蛇影,就斷定杯中有蛇;也不得因為尚未證明有蛇,就認為所有的警戒都只是杯弓蛇影。
2024 年 5 月首爾 AI 高峰會時,16 家前沿 AI 公司承諾設定風險門檻:當模型或系統造成的嚴重風險達到不可容忍的程度,就應啟動額外防護,極端情況甚至不開發或不部署。2025 年,新模型已觸發預先設定的早期警訊;有些公司甚至因為無法排除模型已跨越能力門檻,而預防性提高防護。如今,正是必須面對這些觸發警訊的模型之時。OpenAI 因 GPT-6.1 Astra 在內部測試中未達安全標準,取消原訂 10 月的公開發布,就是眼前的案例。
綜合目前不同的風險框架,這些門檻至少涉及四個方面:AI 是否已具備可能造成重大危害的能力?它是否實質提高了行為者造成傷害的能力?從能力到災難是否已有可信路徑?一旦低估風險,後果又多難逆轉?
如果主要由開發公司判斷,它們最了解模型的能力,也最可能及早發現異常;但開發、部署與判斷是否安全的責任,也可能集中在同一家公司。如果主要交給政府,公共權力可以要求企業遵守共同規則,卻又面臨技術能力快速變化、監管判斷可能落後的問題。因此,前沿模型的安全治理已把企業內部控制、外部獨立評估與組織層級監督納入治理流程:不只設定模型的風險門檻,也建立如何判斷模型是否跨過門檻,以及如何監督風險處置的機制。
眼前的是影子,還是真的蛇?比爾蓋茲的警告究竟是不是杯弓蛇影,取決於恐懼究竟來自事實,還是來自對不確定性的想像。在災難尚未成為事實以前,隨著 AI 能力的演變,判斷風險的門檻也必須持續修訂;而如何判斷模型是否跨過門檻、由誰監督,也將決定這些門檻究竟只是企業的承諾,還是能在災難發生前發揮作用的防線。
※作者從事半導體業二十餘年,現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