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霍建華ｘ楊謹華，入戲與退場之間：「只要願意相信、願意改變，永遠保有熱忱，就是生命最棒的奇蹟！」

「原來這就是當明星的感覺！」久違的霍建華踏進攝影棚那一刻，瞬間將空氣烘得溫暖而鬆快。距離上次封面拍攝已過9年，這天他獨自抵達現場。數小時的拍攝中，給人反差感的他，打開了話匣子，與大家談笑風生，興致一來便哼唱起來；那副曾出過唱片、始終熱愛唱歌的好嗓子在棚內悠悠迴盪，純粹得像個剛踏進大觀園的大男孩，讓人很快忘記久未見面的距離。 這幾年間，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演藝圈的潮起潮落，換了幾輪光景。眼前霍建華的真性情與隨和體貼，更落實在生活細節裡。拍攝前一天，楊謹華的團隊幫了他一些忙，他將這份善意記在心底。採訪當日一早，他趁出外運動時，特意騎腳踏車穿梭台北街頭，只為買新鮮現做的三明治帶到現場。「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你要感受到別人對你好，也要讓別人感受到你的真心，彼此都是互相的。」他語氣溫熱，「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就怕演員做到後面變得麻木，那絕對是死路一條。」 一旁的楊謹華笑著嘆道：「真的好用心。」她認得霍建華從前的模樣，也看懂他現在的改變。20多年前，他們曾在偶像劇《我的秘密花園》短暫合作，如今因Netflix醫療職人劇《急診室的奇蹟》再度聚首，各自帶著這些年積攢的人生，重新站到彼此面前，在這場充滿煙火氣的踏實與真摯中拉開序幕。 回想初識時，楊謹華笑說：「我對建華的第一印象，就是個很帥的小男生，但那時他眼神裡帶著緊張，以及對未來的迷惘。」霍建華點頭附和：「那時確實完全不知道前方的路在哪裡。」後來他將事業重心移往外地，兩人各自在演藝路上沉浮，直到近年才在私下聚會重新熟絡。楊謹華見證他的轉變，「每個人都會遇到沮喪與挫折，我們都曾走過必須沉澱的低谷。但建華難能可貴的是，即便經歷陰霾，他始終有股心志，讓自己朝更好的方向走。」她比喻：「人好像非得走到懸崖邊，知道危險要往後退，退了才看清路該怎麼走。這次再合作，發現他變得前所未有的陽光與自在，那是心智強大後的從容。」 這番話讓霍建華作勢揉了揉眼角，笑嚷：「聽得我感動到好想哭！」而他也看見楊謹華對表演的堅持，一樣認真做筆記、做功課。「在《急診室的奇蹟》開拍前聚餐時，她還特別向大家致詞，請年輕演員不要有前輩距離感，有想法隨時交流。」楊謹華坦述，那是她入行20幾年來第一次，因為急診室的故事講求團隊節奏，如果大家敬畏她而不敢開口，默契就散了，「所以我必須先發聲，凝聚大家。加上我喜歡跟不同年齡層的人聊天，每個人的歷練和表演方式不同，我也想學習。」 繼2006年在《白色巨塔》中飾演記者，楊謹華再度接演醫療劇《急診室的奇蹟》，首次挑戰第一線醫師，化身資深主治醫師「何宇華」，習慣將冷靜化為本能，卻把脆弱與疲憊深藏心底，直言白袍的重量超乎想像。單看劇名，直覺會是救人和醫療奇蹟，但對她而言，「這部戲探討的是，在體制與現實拉扯下，每天面對病人的生離死別、醫療流程的極限，甚至遭遇醫療糾紛的質疑，還能不能站得起來、繼續當一個好醫生？那份『初心』還找得回來嗎？」她分享，開拍前，演員接受了1個月的醫學特訓，但真正的修煉往往在手術檯前。「最困難的是手術室。手要操作精密器械，腦袋要轉醫療流程與專有名詞，表情與台詞還要全部到位，那種多工運作的壓力非常巨大。」 同樣首次詮釋醫師的霍建華，飾演在搶救生命與院內體制斡旋間尋求平衡的急診醫學部副主任「周承俊」，深知醫生的獨特氣場難以演繹，他的挑戰在於融合專業形象與生活語言。「好比語言的真實感，醫師講話習慣夾雜英文醫學名詞，要將這些思維語彙的生硬名詞內化成自己的口吻，讓真正的醫生看到會覺得『沒錯，我們就是這樣』，是我給自己設定的門檻。」他透露，與楊謹華在這次的演出，自我要求都非常嚴苛。 急診室從不給人喘息的餘裕，醫護人員沒有時間等待「最完美的決定」。走近這個職業後，兩人的崇敬更深。霍建華感嘆：「急診醫師隨時待命，日夜班表交錯，幾乎沒有生活品質可言。他們看過太多生死，但無論內心多煎熬，第一本能永遠是收起情緒、先救人。那種生命承受力，太偉大了。」 當搶救生命成為急診室的常態，對醫師而言，讓心跳恢復是奇蹟；在人生的碰撞裡，奇蹟則有更深的意涵。「戲中，何宇華只想救人，卻捲入醫療糾紛，初衷反遭質疑。那種震撼對我而言是直擊靈魂的。」楊謹華語帶酸楚地說，「當傾盡全力做對的事卻換來指責時，人一定會反問自己：難道我做錯了嗎？初衷被現實消磨的痛感非常深刻。」 這段歷程令她有了新領悟：「現實中我們都可能遇到類似困境，明明做對的事，卻要面對誤解。如何在質疑中排除干擾，重新站穩腳步、找回初心，甚至更堅定地相信自己，我覺得那個瞬間，就是奇蹟。」奇蹟之於她，並非被動等待，而是一種生命姿態。「走到今天，經歷過好與壞、讚美與挫敗，依然願意相信下一個角色、期待下一次相遇，甚至渴望投入下一個未知的冒險，永遠保有熱忱，就是生命最棒的奇蹟。」 霍建華也以自身改變印證奇蹟：「只要你想改變，真的可能有變化，就怕你不願意。」他坦言，年輕時內向、敏感，甚至被認為不適合演藝圈。「可是經歷這麼多，我變成了謹華眼中開朗、能做自己的人。想表達就說，想讚美就大方稱讚，不再害怕別人眼光。想對別人好，就真誠去付出。只要你願意相信、願意改變，奇蹟真的有可能發生！」 若說表演是以自身承載他人的命運，如何在角色與生活間畫出界線，便成了兩人的深刻體悟。年輕時，他們都曾因過度沉浸，讓角色影響生活。「我們不是科班出身，剛開始演戲時，急於證明自己，總是用兩百分的拚勁投入戲裡。」楊謹華笑憶，有次和朋友去酒吧，周圍音樂震耳欲聾的狂歡氣氛，她卻坐在角落想著角色的悲情而大哭，把朋友全嚇壞了。「那時不懂得保護自己，只想快點抓牢角色，結果走火入魔。」 最令她心有餘悸的，是《一把青》飾演「師娘」秦千儀的7個月裡，她深陷壓抑悲涼。「殺青時我以為結束了，直到戲播出的半年間，朋友問我：為什麼講話走路都還是那麼像師娘、那麼ㄍㄧㄥ！我才驚覺自己根本沒離開。」那半年，她不敢聽配樂、看劇情畫面，聊到難忘戲分就掉淚。那次提醒了她「工作跟私生活必須切開。好的演員要懂得進場，更要懂得優雅退場。現在的我，找到了與角色共存的開關。下了戲就回歸生活，該吃飯就吃飯，該放空就放空。」若此刻《急診室的奇蹟》何宇華要對她說一句話，她想會是：「謝謝妳借我妳的人生一段時間；但不要把我的眼淚一起帶走，妳可以理解我，但不用成為我。」 霍建華在旁聽著，眼中滿是理解。年少時，他曾因投入《海豚灣戀人》的音樂總監兼製作人一角，後來看到同劇演員張韶涵真的發唱片當歌手，便在電視機前感動落淚。更難抽離的，是他耗時1年拍攝《如懿傳》，飾演乾隆皇帝。「整整1年完全活在那個封閉宮廷時空中，情節太深刻了。殺青半年後，有天我獨自坐飛機聽音樂，突然在機艙裡掩面崩潰大哭。腦中全是戲裡的畫面，心裡覺得好對不起那個女人（如懿）！完全陷在愧疚的投射裡。」走過那段消耗，而今他已建立起防線。「現在拍戲，我依然會付出所有心力，與對手演員全神貫注地交流，但一旦下戲收工，便會收住情緒，把生活的空間還給自己。」 初入行時，兩人都曾執著於「好演員」這個目標，為尋求表演真諦而焦慮。霍建華早期因曾在片場受過不公待遇，決心成為受肯定的演員，想撕掉偶像標籤。約15年前，拍攝《怪俠一枝梅》的空檔，他向同車的香港演員前輩廖啟智（智叔）請教演技：「我想當個好演員。」智叔只說：「你好好做人就行了。」當時他很受挫，心想智叔是否不想教他？「直到十幾年過去，經歷了事業的起落、人生的曲折，以及智叔離開人世，我才在某天突然懂得他那句話有多深。」 楊謹華也有相似經驗。在《我只在乎你》中飾演劉松仁（松哥）女兒時，她曾問這位被她稱為Uncle的前輩如何當好演員，而得到相同回答：「先學會好好做人。」但她年輕時聽不懂，現在全明白了。所謂「好好做人」，其實就是「好好去生活」！演員不能脫離生活憑空捏造靈魂，必須踏實過日子、觀察周遭、對世界保持好奇。「演員這份職業，是解答我對世界所有『為什麼』的通道。我享受、感謝，也一直保持期待，反而希望觀眾記住我戲裡的名字，以及角色帶給他們的影響和感受，這是身為演員開心的一件事。」好好過活，生活養分自然流進角色，這份底蘊進而也改變了接戲的態度。霍建華挑劇本看重「適合」與「舒服」，也更關注全劇的敘事。「看的是整體，會觀察導演如何調度、理解文本留白。」他笑稱，現在抱持「娛樂的心態」看待演戲。「以前一個鏡頭演不好，回家可能睡不著。時隔多年再跟謹華演戲，意義很大，當初接拍主要也是因為知道女主角是她，想看看她現在的轉變，一起能激盪出什麼火花。也想跟蔡凡熙、詹子萱這些年輕演員像朋友般切磋，放鬆地玩出新意。邊做功課邊享受創作，不再把自己逼得那麼辛苦。」行經不惑之年，生命自然啟動減法；生活落到實處，往往就是一張餐桌。近年霍建華放慢腳步，把大部分時間留給家庭。「我這個年紀，朋友真的很少，平常除了拍戲，主要是陪女兒和家人，幾乎不會有人約我出門聚餐。」不久前楊謹華主動約吃飯，他開心得從進餐廳到散席一路道謝。「他真的謝了超級久！我想說到底是有多久沒朋友找他吃飯了？」楊謹華笑說。 而這幽默背後，其實也是霍建華的處世哲學。「人的一生就是不斷在失去，這是一個必然的篩選過程。當你想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時，自然會篩掉不適合的人，世界觀不同就不必強求交集。失去不意味著遺憾，反而證明你在某些核心的事情上做對了選擇。」楊謹華對此深表贊同：「很多人害怕失去，但當你學會坦然面對，代表你正走在對的路上。」 這份對生命的感悟，在霍建華成為父親後，化為溫柔的依託。「當爸爸後，我才真正明白何謂『無條件的愛』。小時候我缺乏愛，現在有了孩子，我把過去未曾得到的東西毫無保留地給她。陪她長大，像朋友一樣相處，也從中學習如何去愛與付出，這讓我變成更好的人。」楊謹華則準備迎接長假，接受老公的提議前往異國，享受兩人世界。「以往工作排太滿，所以這是我先生少數主動要求我停下腳步、好好休息和生活。」 在人生急診室的高壓修羅場裡，命運從不預留準備的時間，現實也總伴隨著妥協與遺憾。走過跌撞與沉澱，未知已不再令霍建華與楊謹華惶恐。光陰洗去多餘的執念，留下對表演的赤誠與對身邊之人的柔軟。當人學會放下包袱，每個迎面而來的當下，都是時光贈予的奇蹟。至於未來，兩人滿懷期待，不急著定論。霍建華在訪談最後，為此留下再次見面的理由：「到時候，明年再告訴你。」 PHOTOGRAPH_HEDY CHANGPROJECT MANAGEMENT＆TEXT_JUJU CHENCREATIVE DIRECTION＆STYLING_EDIE LAISTYLING ASSISTANT_GT LIU BY AMY FASHIONART_ LIAO SUN, CALVIN LAN, LAI XING-YU, YEH WEI-CHENG, HSUANYUMAKE UP_LEE HSIAO WEN（楊謹華）, WINI CHEN（霍建華）HAIR_YUN @DRIVEN.BY（楊謹華）, NINO CHEN（霍建華）VISUAL DIRECTION_SANDY Y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