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巧克力」到國安指控：北京理工大學法學教師如何被舉報解聘｜Whatsnew

9月29日，北京理工大學發布通報稱，經查實，該校教師裴某存在「嚴重違反教師職業道德規範和行為準則等行為，造成嚴重不良影響」，決定取消其研究生指導教師資格、撤銷其北京理工大學教師崗位任職資格，並解除聘用關係。新華社、《中國婦女報》等中國官方媒體亦轉發此通報。

裴某的真名為裴軼，早在北理工發布通報前，其資訊已在網絡流傳。裴軼曾任北理工法學院助理教授，獲評校內「最受歡迎專業課教師」。今年秋季，她開設的《數字時代的女性權益保護》課程，因她在選課群中發送的一則通知引發爭議。部分學生及網民認為其措辭侮辱男性，隨後對她的追查擴展到過往言論、個人社交帳號及學術履歷。

解聘通報公布後，社群媒體評論兩極。微博和影片網站Bilibili等平台上，熱門評論稱處理結果「大快人心」，是「非常正確的決定」；也有評論質疑，高校對男性教師貶損女性的言論是否採取同樣標準，認為裴軼受到的處分過重。

不過，校方未公布具體的違規行為、適用條款或調查過程，外界因此無從得知，解聘決定究竟針對課堂爭議、個人言論或學術質疑中的哪些問題。

據學院此前公開的教師簡介，裴軼為中國民主黨派中成員最多的中國民主同盟成員，先後取得英國利物浦大學、南安普頓大學法學碩士及南開大學法學博士學位，並在中國政法大學從事博士後研究。其研究主要涉及競爭法、數字平台監管、數據治理及知識產權，著作圍繞平台治理、反壟斷法與歐盟法等議題。

《數字時代的女性權益保護》並不是2026年新開課程。北理工教務部2022年6月發布的通知，已將其列入2022-2023學年第一學期的新開素質教育選修課，社群平台也有學生表示曾修習這堂課，稱老師有很多有趣的觀點，是「對女生非常友好的一門課」。

今年9月，一張據稱來自該課程選課群的通知截圖在網上流傳。裴軼向學生打招呼後寫道：「鑒於本門課有一定巧克力屬性，可能會讓某些同學不適」，建議只是為了取得學分或抱著「看熱鬧」心態的學生提早退課。其中的「巧克力屬性」的含義隨即引發爭議。部分學生和網民將其與「狗吃巧克力會中毒」的網絡梗聯繫起來，認為裴軼是在將不認同課程內容的人比作「狗」，指責她侮辱學生。

輿論發酵後，裴軼告知學生，學校已通知本學期課程停課。她另外解釋，「巧克力」引用的是電影《阿甘正傳》中「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所表達的不確定性，認為網絡上的指責源於過度解讀與誤會。這一解釋無法平息爭議。網民的追查進一步延伸到她的私人對話紀錄、個人社交帳號，求學及任教經歷。

對課程群發言的不滿，很快擴展到裴軼的私人領域。9月25日起，多個自媒體帳號轉載一封題目為《關於北京理工大學教師裴軼師德師風問題及危害國家意識形態安全的舉報信》，舉報信列出的收信對象包括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工信部、教育部及北理工多個部門。

信中附有多張截圖，包括據稱裴軼的私人對話、個人過往微博貼文及學生發言。除了指控裴軼侮辱男性，信中亦將其支持MeToo運動、女性主義等立場列為「不當涉政言論」，要求調查是否涉嫌危害國家意識形態安全，並質疑北理工作為「國防七子」之一的責任。

另一段被認為是裴軼課堂的錄音亦在網上流傳，內容涉及中國最高政治權力機構的性別構成。錄音中的講者討論女性應擁有政治權力，並以美國前最高法院大法官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的經典談話作為例子，金斯伯格曾在訪談中質疑九名大法官為何不能全是女性，裴軼藉此詢問：「七個常委裡，應該有幾個女性？」。部分網民將這段討論視為「涉政」證據，推測它與裴軼受到處分有關。

端傳媒無法獨立核查這些資料的初始來源。

舉報信的最終落點在學術規範問題。網民質疑裴軼論文中的判例年份有誤；上述舉報信另附查重及AI檢測截圖，指稱部分論文查重率較高。與此同時，部分網民點出她來自雙非（非中國重點大學）本科院校，質疑她的其他學經歷和師承關係，追問「她憑什麼進入這所學校」，暗示聘任過程存在不當關係，當中存在大量推論，校方也未公開回應有關聘任或學術的問題。

在知乎、貼吧、bilibili等平台，部分網民將裴軼事件與武漢大學「楊景媛事件」聯繫起來，視為「打擊極端女權」的成功案例。

另一邊，裴軼也獲法律學者的聲援。清華大學法學教授勞東燕於9月25日發帖，批評日益惡化的網絡輿論環境。有學者將這一過程形容為「網絡圍獵」，指出當一個人成為輿論焦點，私人領域便被不斷翻查，私人紀錄都可能被拼接成要求處分的材料。

也有網民質疑，高校處理性別歧視言論是否存在雙重標準，追問男性教師貶損女性時，是否會面臨同等嚴厲的處分。過往類似爭議的公開處理結果有所不同。2024年，華東師大《愛情心理學》課件被指物化女性，校方僅宣布撤換任課教師；2020年，三峽大學一名教師在日語課件中使用貶損女性的內容，作為記憶日語讀音的方法，後被停課、調離教學崗位，並扣罰績效工資。

一名曾在中國高校開設性別課程的學者 A 告訴《端傳媒》，依據她的任教經驗，若僅涉及教師在社交媒體或私人談話中的「厭男」表達，她認為可能會被約談，但不至於直接解聘。她亦指出，若涉及收受學生財物、性騷擾等問題，校方本可明確說明。北理工此次不指出具體違規事實，使她懷疑處分可能涉及政治或意識形態因素。

裴軼事件也讓 A 想起過往任教時的謹慎與恐懼。儘管她在任教期間沒有遭到舉報，但從個人領域到教學內容都十分小心。進入高校任教前，A曾清理公開平台上的貼文，刪除部分涉及政治的表達，並將社交帳號內容設為限定時間可見。

任教期間，校方除了要求提交教學大綱，後來也要求提交課件、申報課程使用的翻譯或西方教材。教室內的攝像頭則能記錄授課內容，課堂上也可能有來自不同部門的信息員負責監督。這些安排讓 A 擔心，今天可以講授的內容，日後可能因政治環境變化而被重新追究。「你交課件不就等於交你自己罪證嗎？」

A在課堂上大量使用課本以外的材料，但因安全憂慮，要求學生不拍攝簡報。課程結束後提供的課件，也會刪去部分具體例證及來自西方新聞學的內容。

在她看來，針對教師言論的舉報已成為一件「很趁手的武器」，甚至未必出於意識形態或性別對立而舉報，有時僅僅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的概念而舉報你」。這也使她面對學生異議時，總需要在教學與自我保護之間拿捏。A 也發展出一套方法，例如對於她認為「沒有營養、只有意識形態」的問題，她會以援引研究論文回覆，代替直接回應。

A學者亦同意，裴軼被舉報後造成開除與解職等結果，未來恐有人繼續仿效。

《環球時報》前主編胡錫進9月29日在微博發表長文評論，稱北理工解聘裴軼，屬於「最高處罰」。他認為，如果接下來裴軼保持沈默，只能認為是接受了北理工的處罰。文章此後被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