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中國的維吾爾人,為何加入敘利亞內戰?專訪《唯紅花綻放》作者馮哲芸

王引之約 20 分鐘閱讀

站內可閱讀至 (台北時間)

逃離中國的維吾爾人,為何加入敘利亞內戰?專訪《唯紅花綻放》作者馮哲芸(新聞配圖)
配圖來源:端傳媒原站文章
本站保存版本
字級

2011 年,敘利亞內戰的烽煙燃起。俄羅斯、伊朗與真主黨力挺阿薩德政府;土耳其與美國分別支持遜尼派阿拉伯勢力與庫德族武裝;2013年伊斯蘭國與蓋達組織決裂,帶著「哈里發國」的黑旗擴張⋯⋯幾乎每個外部強權都找到了代理人,在這片人類古文明最早的起源地廝殺一片。13年期間約62萬人死亡,三分之一是平民,逾600萬人逃出國境。

其中,一群人的到來或許最令世人意外——來自新疆的維吾爾族。他們與敘利亞沒有任何歷史淵源,不諳阿拉伯語,家鄉遠在3,000公里之外。十多年後,卻是這群人成了推翻阿薩德政權的關鍵戰力之一。

2009年,廣東韶關的漢族與維族工人鬥毆,引爆烏魯木齊民族暴力衝突的「七五事件」,近200名罹難者約三分之二是漢人,北京藉此合理化鐵腕鎮壓,以及隨科技不斷強化的國家控制。

高壓之下,有些維吾爾人向西尋找出路。2010年代數以千計的維吾爾人穿越中亞,落腳同屬突厥文化圈的土耳其。但對中國出口甚豐的土耳其政府不願批評新疆政策,這些維吾爾人很難獲得合法居留或庇護,亦難以就學或工作;中國線人的監視也從未停止。

還有一批出走的維吾爾人,先進入了阿富汗與巴基斯坦,寄望向極端組織學習反抗極權所需的武裝訓練。但他們很快發現當地環境貧困、地形險惡,組織的哈里發國理想和反美目標又與他們毫無關係。

雙雙走投無路下,敘利亞內戰創造的政治真空地帶,反倒吸引了維吾爾人。土敘邊境幾乎沒有邊防檢查、戰火留下大量空屋。2012年起,部分維吾爾人陸續轉往敘利亞。到2016年中國停發新疆護照、切斷人流之前,約有數千人循此路徑出逃;如今連同家屬,在敘利亞的維吾爾社群已成長至兩萬人。

這群維吾爾人希望接受軍事訓練,夢想有朝攻回新疆故土、解放同胞。他們跟著勝利陣線(Jabhat al-Nusra)「見習」,也即十多年後帶頭佔領大馬士革、推倒阿薩德政權的關鍵「沙姆解放組織」(HTS)前身。

2015年,阿薩德軍隊攻入維吾爾武裝社群的聚居地,在敘利亞的維吾爾人終於踏入內戰,在別人的國家,打一場屬於別人的戰爭。

將近14年後的2024年冬,敘利亞內戰結束。維吾爾武裝在最後那場攻勢立下戰功;沙姆解放組織的創辦者夏拉(Ahmed al-Sharaa),也成為敘利亞總統。戰後,其最大組織「突厥斯坦伊斯蘭黨」(TIP)宣布解散、整編為敘利亞國軍第84旅,指揮官進入國防部任職,敘利亞政府也開始討論是否該賦予維吾爾人公民權。

但涉入戰爭的代價,兩年來逐一浮現。在分裂的敘利亞社會,維吾爾社群現在的角色尤為尷尬。戰時,他們住進少數族群逃難留下的空屋,如今得陸續歸還;而對總統個人的高度忠誠,讓他們仍被視為強勢遜尼派的附庸;2025年春,沿海阿拉維派平民遭屠殺後,關於「維吾爾武裝涉入」的流言四起。

北京的大手更從未放棄。2025年11月,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投下唯一一張棄權票,反對解除對敘利亞現任總統夏拉的制裁;同月,外長王毅當面要求敘方處理這批維吾爾武裝「恐怖份子」。

——

近日端傳媒專訪 NPR 資深記者馮哲芸(Emily Feng)。她曾在中國生活八年,並於 2025 年出版《唯紅花綻放》(Let Only Red Flowers Bloom: Identity and Belonging in Xi Jinping's China),記錄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國共產黨如何推動「講普通話、異性戀、對黨忠誠」的身份認同,捍衛多元性的普通人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她將在 2026 年 10 月出版第二本書《為故土焚心:敘利亞戰場上的維吾爾人》(Our Hearts Burned for Home: Uyghur Militants in Syria's Civil War,暫譯)。

這本不到120頁的書中,講述上千名維吾爾人在2009年至2018年間離開中國、遠赴敘利亞、成為武裝戰士的歷程。中國多大程度上親手製造了它聲稱的「恐怖主義」威脅?什麼樣的壓迫,讓人寧願拋下故土和家人、加入一場不屬於自己的戰爭?信仰的極端化,有多少是出於虔信,又有多少是處境所決定?而當內戰結束了,維吾爾人的目標還是回到原來的家嗎?

端傳媒:首先不免俗地,要聊聊你的上一本書:《唯紅花綻放》。今年七月香港發生書店店員被抓捕事件,傳聞這本書也牽涉其中。你在2022年被中國拒絕入境後,就再也沒有回到中國。當書店店員事件發生時,你的第一個想法是什麼?

馮哲芸:我在2022年4月離開中國,原本只是去度假,離開以後就沒有再獲發簽證了。後來我搬到台灣,又搬回了美國,步入另外一個生活階段。發現這個消息時我在中東,剛從約旦河西岸回到以色列首都,香港一位朋友發來短信說:「你看到新聞了嗎?你的書在香港被禁了,他們抓了好幾個賣書的店員。」

那種感受很奇怪。我離中國那麼遙遠,過去的一年半一直在報導中東新聞,換了關注焦點 ,雖然我努力忘記在中國發生的事,但,是中國把我拉回了那段期間。

端傳媒:《唯紅花綻放》寫的是中國政府怎麼對待國界裡面的人,《為故土焚心》可以看成是某種續集嗎?你想用這本書補足什麼樣的缺口?

馮哲芸:我不認為這是本續集。我在寫《唯紅花綻放》時,其實沒有意識到敘利亞存在那麼多維吾爾人。我在中國開始報道新疆維吾爾人和少數民族被抓捕的新聞時,曾經聽說敘利亞有個維吾爾社群,但是沒有任何直接採訪這些人的故事和報道,也沒有什麼證據顯示他們真的在中國國內有任何影響。

直到2024年,我離開台灣去了中東,開始在黎巴嫩和敘利亞做報導。在很偶然的情況下,我在大馬士革和敘利亞西部遇見一些維吾爾人。我才開始好奇是不是真的有一大群維吾爾人在幫助當前的敘利亞政府。

我開始寫他們的故事時,發現他們在中國所受的壓迫經驗跟我的第一本書有很多關聯。但我還是不認為這本書是續集,《唯紅花綻放》寫的是沒有離開的維吾爾人,《為故土焚心》則是寫決定離開中國的維吾爾人。他們選擇的路完全不一樣,他們的背景、決定和未來都非常不同,我也不想把兩群放在一起。

端傳媒:這本書主要的受訪者屬於維吾爾武裝組織「突厥斯坦伊斯蘭黨」(Turkistan Islamic Party,TIP), 他們成立的背景和目的主要是什麼?他們為什麼來到敘利亞?

馮哲芸:突厥斯坦伊斯蘭黨成立的目的是,未來要建立一個獨立的、以維吾爾人為主的國家,具體以什麼方式建國不確定,但他們準備好用軍事和武力建國,甚至包括趁隙打擊中國共產黨。他們很直接表示不排斥暴力,因為中共已經使用相當暴力的方式對待他們。

維吾爾人在中東的脈絡可以追溯到八零年代。他們與不同的武裝機構,以及現在我們認為叫「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East Turkestan Islamic Movement,中國稱東伊運) 的機構有一點關聯。不過,我採訪的 TIP 人士當中,有些年紀較長的人曾待過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並且認識東伊運。他們一致認為東伊運並不成功,位於非常危險的邊緣地帶,也沒有資源保護自己或培訓士兵,所以現在大部分都分散了。

不過,還是有一部分東伊運成員在內戰第二年(2012年)時到了敘利亞,吸引很多身在土耳其的維吾爾人。目前大約有三、四萬維吾爾人居住在土耳其,但土耳其不太歡迎他們,不願發給長期工作簽證或居留許可。敘利亞內戰期間,很多維吾爾人發現在土耳其繼續生活的可能性不高,又害怕被遣返回中國,正好土、敘的北部陸路邊界很長,於是選擇去了敘利亞。因為內戰,當時邊檢也不會查核簽證與護照,情況非常混亂。

很有意思的是,維吾爾人當時認為敘利亞比較安全。對他們而言,敘利亞的物質上不安全,但政治上比土耳其安全,讓他們對未來有了希望。而他們不會說阿拉伯語,自然就被已在敘利亞的維吾爾武裝組織吸納進去。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正在找尋對抗中國共產黨的方式,就開始接受戰士的培訓。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戰爭給了他們一個目標,一種「我可以做些什麼」的選擇。

端傳媒:你在書裡問了一句話:「中國在壓制維吾爾人的同時,是不是反而餵養了它最害怕的那個威脅?」這句話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完成訪談之後,你自己的答案是什麼?

馮哲芸:我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北京一直害怕維吾爾族人會成為有效率的武裝分子群體。但是,我採訪大約60位維吾爾武裝分子,他們自述都是被迫離開——因為親身感受到很嚴重的壓迫才開始考慮離開中國,去第三方國家、去學習怎麼打仗。否則他們的家人、企業、生意,他們的根都在新疆,為什麼要拋棄生活逃到一個很不穩定的地方?

我的理論是,如果他們當時認為可以在新疆活下去、在新疆有未來,他們是不會離開中國的,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極有效率與能力的武裝組織。

其中有些人是因為2009年的七五事件而出走。他們當時在烏魯木齊或喀什,見到漢人和維吾爾族人之間的衝突以後,就覺得兩者能共存的未來已經失敗了。我採訪的部分維吾爾族人受過很好的高等教育,漢語說得非常好,他們在新疆可以得到很高的工資、很好的工作,但是他們也描述在七五事件以後遇到很多歧視,因此決定離開新疆。

端傳媒:你寫到,這些武裝份子異口同聲說「中共才是最大的靈感來源」。而書中最重要的訪談對象之一:TIP 的二把手指揮官 Choghtal,他甚至表示對中國「有一種不情願的敬意」,因為中國是有戰略地一步步吞噬他們的土地。你怎麼理解這種說法?

馮哲芸:他們非常有野心,這位二把手的說法,說明了他們把自己看成可以對抗中國共產黨的一個組織,不是說模仿共產黨的手法,但是說明了他們有長期計劃,未來10年、20年要如何發展這個目前仍很小的社群。

TIP 的出發點是要動搖中國、建立獨立的維吾爾國家。但是在敘利亞生活那麼多年以後有些分裂。有一群人還是保持初衷,渴望回去解放新疆;但大部分比較實際,他們知道4,000個武裝分子沒法打敗中國,那還是留在敘利亞吧。

現在,他們在敘利亞的待遇非常好,可以租房、買地、找工作,進入學校並且上大學,他們在敘利亞有未來。2024年敘利亞內戰結束後,維吾爾群體開始重視怎麼跟敘利亞不同背景的社群來往,也要成立企業開始掙錢了,想法變得更實際。很多 TIP 的人都以匿名私下告訴我,他們的下一代都生活在敘利亞,就算有希望回新疆,到時候可能也不想回去了,他們已經認定敘利亞是他們的家。

端傳媒:但你也認為,其中部分人還是希望可以回到中國去解放新疆的同胞。比方書裡寫到,Choghtal 曾經在大馬士革演講時說出:「我們在敘利亞為真主而戰,未來也要回到烏魯木齊跟阿克蘇,把異教徒趕出這片土地。」

北京一直以來也都有類似指控——指稱新疆有維吾爾恐怖分子,而且有境外勢力協助。像 Choghtal 這樣直白且帶有強烈伊斯蘭色彩的言語,你當初寫出來,有沒有考慮過可能會被北京用作合理化鎮壓或再教育營的證據?

馮哲芸:有,我有考慮過。這個議題非常複雜,剛開始發現敘利亞真的存在那麼多維吾爾武裝分子,我的心情也很矛盾。我當然不同意中國在新疆的政策,即使維吾爾恐怖分子真的存在,也不代表你應該壓迫那麼多中國公民。

但當我真的去理解在敘維吾爾人的故事以後,我發現其實有一條線,那就是——是北京壓迫維吾爾人與少數民族的政策,直接造成了維吾爾人在敘利亞的存在。

Choghtal 的演講是2024年底在大馬士革說的,這句話已經被拍下來放在 YouTube 上,所以我並不擔心再利用這句話。他針對的觀眾其實是敘利亞人,所以用了比較多伊斯蘭教的詞彙。因為維吾爾人一直待在敘利亞北部城市伊德利卜(Edlib) 附近,跟首都圈的人一點接觸都沒有,他當時是為了解釋維吾爾人為什麼在敘利亞,才說了這句話。

端傳媒:依照你的描述,這群維吾爾人原本並沒有追求我們印象中那般的純粹的宗教生活?

馮哲芸:是,我對維吾爾人與伊斯蘭教的關係非常感興趣。很多維吾爾人在新疆已經對伊斯蘭教有點好奇,或是已經有了崇教的習慣。但是在新疆的伊斯蘭教跟中東的伊斯蘭教派有很大的區別。新疆的伊斯蘭教是比較中和的,採取了很多佛教和儒教思想。離開新疆以後,他們才開始學會一些偏向基本教義派、 比較保守的伊斯蘭學派,例如薩拉菲派(Salafism)等等。

來自新疆的很多維吾爾人是在被逼到其他國家以後,才發現基本教義派的伊斯蘭教。他們甚至會認為:「也許是因為我們信仰的伊斯蘭不純,才會在新疆受到那麼嚴重的壓迫。」而這個轉變過程是怎麼發生的?我的結論是,他們把伊斯蘭教看成一種工具,要在那麼艱難的國家生活下去,一定要有很強的意識形態才能管理和支撐一群人。所以採用了很嚴格的伊斯蘭教。

但現在,他們可以從伊德利卜出差到大馬士革、阿勒坡(Aleppo)和拉塔基亞(Latakia) 等更開放的地區,開始遇到不同的人。有好幾個維吾爾人告訴我:他們剛開始非常保守,認為抽煙、喝酒、唱歌就代表不尊重伊斯蘭教,但是他們發現敘利亞很多人都會抽煙、唱歌、喝酒,於是想法開始變得寬鬆一點。所以他們也在探索不同的生活方式。

端傳媒:我們在書中也看到,當地女性仍然必須遵循基本教義派的規則生活,包含要穿罩袍、絕對服從丈夫、包辦婚姻以及大量的生育。書中關於這方面的敘述比較節制——這是寫作上的選擇,還是採訪條件上的限制?面對這些維吾爾女性,能多分享一些你的感受嗎?

馮哲芸:我採訪過一位女生很有意思。她是醫生,穿著全身罩袍加尼卡布(Niqab),臉部都遮起來,只能看到眼睛。她有好幾個朋友也逃離新疆,去了加拿大、美國和荷蘭,她說她們視訊都是不戴頭巾的。這位女士開玩笑說:「如果當時有機會去歐洲或北美,我肯定不會穿成這樣。但因為我去了土耳其,沒有任何選擇必須來到敘利亞,我就穿成這樣了。生命很奇怪,一個我沒有辦法控制的決定,決定了生活的方式。」

採訪方面的限制主要源於時間太少。維吾爾社群住的地方都非常遠,道路也不太好,短短的距離可能要開車好幾個小時。當然也有性別的障礙,雖然我身為女性可以直接採訪女性,但我的男同事就沒法跟她們直接面對面。那邊的女性還是被男人控制,需要丈夫或哥哥同意才能接受採訪。所以我採訪的大部分是男人。

不過,我有機會採訪女性的時候,她們會講得非常、非常詳細。我們後續又採訪了一些女性,例如曾經在敘利亞但決定離開的人。她們通常是加入 TIP 幾年以後,覺得不符合生活目標,所以就離開了,像是她們想得到良好的教育,但戰爭時是沒有高校在招生的。

部分維吾爾人離開敘利亞的原因,除了生活不符期待之外,也有些人是剛開始非常積極學習戰爭,希望馬上回新疆解放同胞。但過了四五年,發現自己一直在幫敘利亞人打仗,因此開始失望、決定離開。他們後來有人回到土耳其,一小部份去了歐洲。也有人在內戰結束後回到敘利亞,開飯店(餐館)、買地、成家。但是大部分維吾爾男人還是隸屬於敘利亞的軍隊。

端傳媒:外界對於維吾爾人的印象,大部分是被逼著出走的人。但對敘利亞人來說,維吾爾人同時也是外國武裝分子,在別人的國家打仗、住進別人的房子。你在現場親眼看到的維吾爾武裝份子,跟外界媒體的報導之間有什麼樣的落差?

馮哲芸:我其實沒有看到太多外媒報導在敘利亞的維吾爾人,因為採訪他們非常困難。大部分是當地阿拉伯語的報導,在討論所謂「外國武裝分子」。這在敘利亞是非常敏感的議題,因為有很多不同國家的武裝分子來到敘利亞,代表不同的利益為內戰雙方打仗。有好幾次,外國武裝分子的確殺了敘利亞人,甚至殺了少數民族,包含什葉派和非穆斯林的社群。

維吾爾人是最大的外國武裝組織之一,但因為他們跟中亞國家的人長得差不多,敘利亞人也沒有經驗可以識別。所以很尷尬,在中國,維吾爾族人被壓迫,但在敘利亞,他們被當地的少數族群當成壓迫者。尤其他們跟目前敘利亞政府的領袖關係很好,少數群體又很害怕現在的政府,因此維吾爾人也被視為一個不歡迎非穆斯林和少數民族的群體。

(編按:敘利亞當前主要執政者的前身——沙姆解放組織(HTS)是帶有伊斯蘭基本教義派色彩的遜尼派組織。遜尼派為敘利亞人口多數,約佔七至八成。但在過去威權時期,阿薩德政府卻是源自什葉派分支、僅佔總人口約10%的阿拉威派(Alawites)。內戰推翻了少數統治多數的獨裁政權,卻也讓阿拉威社群平民遭遇報復清洗,其他宗教少數,如德魯茲派、基督徒等,則面臨宗教自由緊縮的恐懼。)

採訪的時候,維吾爾人會說「沒有啊,我們對待非穆斯林、基督教的群體都非常好」,其實他們之間有很多誤會。例如我去過一個基督教小村,居民被迫「歡迎」外來武裝分子,讓他們住在自家房子好多年。維吾爾受訪者以為和這些基督教鄰居關係非常好,能溝通也能分享食物,也讓基督教居民進入他們的醫院。但是,當我獨立去採訪基督教居民時,在匿名狀態下,他們開始訴說信仰如何受到限制,例如被迫戴頭巾,也非常害怕維吾爾人住在家裡。

所以,(維吾爾族與當地居民之間)語言和文化上的深刻差距和誤解還是存在。但我可以說,維吾爾人已經意識到有這樣的誤會,他們也開始進入敘利亞社會、學會阿拉伯語,跟其他敘利亞人有更多接觸,我希望這樣的誤會開始消失。

端傳媒:關於少數民族受壓迫的狀況,有一樁具體的例子——2025年3月,敘利亞沿海曾發生少數群體阿拉威派的村莊遭到攻擊和屠殺。不過路透社在同年6月調查當中,明確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和其他外國武裝戰士出現在六個屠殺現場。但你在書裡認為這說法「沒有根據」(unfounded),這個落差的原因是?

馮哲芸:關於維吾爾人是否參與屠殺阿拉威派,我沒辦法完全排除,但是我自己沒有找到證據能夠證明他們有參與。我也相信維吾爾人沒有任何誘因,因為他們還沒拿到護照。由於外國武裝份子作為戰爭代理人的現象很敏感,許多敘利亞人一看到外國武裝份子就恐懼,所以很多人支持把維吾爾人送回中國。

我今年回去敘利亞一趟,跟一位阿拉威的朋友喝一杯,我問他為什麼那麼害怕維吾爾人?他說:「因為我沒辦法跟他們溝通。即使他們說阿拉伯語,文化背景也完全不同。如果我在街上被一個維吾爾人攔下來,我不相信可以說服他把我視作一個人。」

我當然不同意這樣的看法,但是我也能理解為什麼他會那麼害怕。這也反映了,內戰之後敘利亞社會的分裂性更嚴重了,懷疑和缺少信任的現象更嚴重了。

端傳媒:你採訪的維吾爾戰士認為,現在攻擊中國可能危及維吾爾族自身,他們的策略是等中國過度擴張,而那個時機「可能出現在中國侵台或南海衝突」的時候。台海情勢也是端的讀者最為關注的議題之一,你也住過台灣,聽到這句話有什麼反應或想法?

馮哲芸:我很好奇他們對台灣有什麼樣的理解。我問他們:去過台灣嗎?跟台灣有任何聯繫嗎?他們都說沒有。但是他們對台灣人非常友好,然後有好多的維吾爾武裝分子跟我說,有一天,如果中國真的要入侵台灣,我們會馬上找辦法過去維護台灣。

我不知道他們要怎麼跨越這麼長的距離,從中東去到台灣,但是他們有這樣的野心。他們也說非常佩服台灣,認為台灣在維護亞洲的民主制度,但現在他們很缺乏實際支持台灣的能力。

有些維吾爾領導人說,他們有在發展一些基本計劃,未來有一天中共在其他地區發生衝突時,(維吾爾武裝組織)可以去趁隙打擊中國。當然他們不會告訴我是什麼計劃,但我的印象是,少數 TIP 成員真的在思考如何動搖中國。雖然大部分人還是煩惱擺在眼前的實際問題。

端傳媒:可是我們也看到,過去一年多,北京在聯合國有很多行動,包含要求敘利亞打擊境內的維吾爾武裝組織、對安理會解除敘利亞領導人制裁投下了棄權票,王毅更當面向敘利亞外長施壓,要他們對這些武裝組織「採取有效措施」。你認為現在急需重建的敘利亞,真的能繼續支持維吾爾組織嗎?

馮哲芸:他們有這個希望。因為維吾爾人一直支持目前的敘利亞總統夏拉(Ahmed al-Sharaa),他也認為維吾爾人在內戰時給了很大的幫助。通過採訪我了解到,敘利亞的總統對維吾爾人有一種責任感。夏拉認為需要一個非常支持他的社群,那就是維吾爾人。再加上,維吾爾人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夏拉反而認為他們更靠譜,不會被敘利亞的其他政治派系收買。

中國現在在敘利亞沒有很高的投資意願,敘利亞和中國的貿易關係也一直沒有回復到內戰前的狀況,大部分外資是來自沙特阿拉伯和歐盟,所以敘利亞其實不太需要、也不太在乎跟中國的關係。他們更在乎內部穩定。

端傳媒:即使不談能否打回中國,維吾爾人在敘利亞當地的前景樂觀嗎?關於這群維吾爾人,還有哪些議題是你當時沒有機會接觸到、現在還想多了解的?

馮哲芸:我不太知道他們最新的現況。我今年1月回了敘利亞一趟,見了一些維吾爾人。他們感覺更加融入敘利亞社會,但未來還是非常不確定。我希望他們可以完全進入公共學校體制,目前敘利亞的學校不足,很多維吾爾小孩還是被送到 TIP 管理的學校。那裡教學的語言還是維語,課程也是 TIP 決定的,這種格局分隔了敘利亞社會和維吾爾社群,所以我很希望他們可以在學校裡面有更多接觸。

不過這也牽涉到一個問題——他們如何在敘利亞傳承、維持維吾爾的文化?很多家長坦白告訴我,很害怕自己的小孩對新疆的情感淡化了,尤其是出生在敘利亞的孩子。一位叫 Bilal 的家長說,他家牆上貼了一張地圖,但當他問老家在哪裡,小孩會指向伊德利卜,而不是新疆的喀什。

此外,很有意思的是,很多維吾爾人領導說他們很尊敬以色列,因為猶太人保衛自己的宗教生存、並且自己成立了國家。他們看重的是以色列在外流浪千年還可以回去建國的意志力。雖然在採訪他們之後,我判斷他們的未來肯定會更接近巴勒斯坦人,就是永遠都沒有自己的國家。他們留在敘利亞一代代下去,就會變成新的少數民族了。

端傳媒:這本書的最後你放了一句維吾爾族的諺語,「土和你的血混在一起,就成為了你的祖國。」為什麼選擇用這句話收尾?對這些維吾爾人來說,所謂的家,或者是祖國,現在變成了什麼樣的意義?

馮哲芸:這句話代表所有人在敘利亞犧牲的故事,代表他們為了追求自由生活付出的代價,也表示他們怎麼去想像一個沒有人的國家。

有些維吾爾人的領導現在開始在思考,雖然我們沒法成立自己的國家,但我們可不可以在敘利亞形成一個很純粹、很堅強的維吾爾社群,保護我們的語言、文化和宗教習慣。也許過了50年、100年以後,我們可以再把這個核心帶回新疆。這是很重的責任。

當時去敘利亞的維吾爾人是少數,他們只需要考慮自己的利益。現在,維吾爾人在敘利亞的群體變得很大,大概有兩萬人,包含小孩和女性。所以維吾爾人的領袖沒法隨便做決定,他們唯一、最重要的目標,就是保護好已經在敘利亞的維吾爾人,不能沒有準備好就去攻擊中國。

端傳媒:你在寫這本書時也有與維吾爾作者或翻譯合作,你們有討論過,如果 TIP 的存在繼續壯大,會如何影響到新疆境內的維吾爾人嗎?如果要給予在敘利亞的維吾爾人一種祝福,你會想說什麼呢?

馮哲芸:當然有討論過,他們一直擔憂自己在中東行動會怎麼影響新疆的維吾爾人。他們百分之百跟新疆的維吾爾人沒有任何關係,甚至有些人說,已經好十幾年沒有跟家人聯絡了。他們會下載抖音和快手直播的 APP,用來看他們家人的視頻,但不會發私信。因為有直接的聯繫就會害怕家人被抓。但是他們很想家,就會看新疆當地的視頻。

我認為他們的適應力非常強,剛剛那句話——「土跟血混在一起的時候,這塊地會變成我們的家」,就表示他們的適應力可以在任何地方創造家園。維吾爾人已經在敘利亞打造了一種家,我希望他們一代代的生活變得更好,變得更開放、多元,也歡迎各樣的意識形態和想法。

我能理解,在一個很不安穩的生活中,他們需要很嚴格的伊斯蘭教規範來生存,但現在不用了。我希望他們在敘利亞的發展可以很豐富,活出當初追求的自由未來。

(編按:2025年1月29日,大馬士革召開「敘利亞革命勝利大會」之後,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黨(TIP)宣布解散、被整編進以非敘利亞人為主的國防軍第84師。TIP 敘利亞分支領導人 Abdulaziz Davud Hudaberdi 出任准將,另有兩名維吾爾人擔任上校。根據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2026年5月報告估計,敘利亞仍有約5,000名外籍戰士,其中約三分之二是維吾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