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別人的鞋走不了自己的路 白宮「辣妹政治」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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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的悲劇不是權力的傲慢,而是權力的孤獨:當所有訊號都經過諂媚過濾,王座便成了一座隔音極佳的牢房,外頭下著雨,裡頭只聽得見掌聲。(圖/路透)
●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秋分剛過,桂月的微涼與早暗的黃昏漫進台北街巷;在倉促的人影中,霓虹燈有些失焦。我在街角咖啡館讀完《紐約時報》九月二十七日莫莉.瓊-法斯特(Molly Jong-Fast)的〈辣妹總統任期〉(The Mean Girls Presidency),竟不自覺地想起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國王的新衣之所以可怕,從來不是國王裸身,而是滿城的人都假裝看見了錦華。九月的白宮,正上演這齣童話的真人版。
瓊-法斯特以少女時代遭女王蜂霸凌的記憶起筆,把川普2.0的白宮寫成電影《辣妹過招》(Mean Girls)裡的高中小圈圈:國防部長彼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是頭腦簡單的運動健將,川普的執行助理娜塔莉.哈普(Natalie Harp)是遞送好消息的啦啦隊長,眾議院議長麥克.強生(Mike Johnson)是逢迎的書呆子。最傳神的道具是一雙鞋。
據《華爾街日報》披露,川普總統當面猜測尺碼,把一百四十五美元的佛羅斯海姆(Florsheim)牛津鞋分送副總統JD萬斯(JD Vance)、國務卿馬可.盧比歐(Marco Rubio)與赫格塞斯等人;幕僚私下笑說,大家都怕不穿。盧比歐那雙明顯大了一號,腳跟的空隙被社群媒體放大了幾百萬次。弔詭的是,據法新社比對,品牌官網上最接近的款式產自中國大陸;高舉「美國優先」的忠誠,竟踩在太平洋彼岸的皮革上。
王爾德(Oscar Wilde)說:「模仿,是平庸向偉大獻上的最真誠恭維。」當恭維成為制服,鞋子便不再是鞋子,而是一張效忠切結書。社會學家孫末楠(William Graham Sumner)區分「我群」(We-feeeling) 與「他群」(They-feeling):凝聚,總需要一條看得見的界線。從前是族徽與鄉音,如今是一雙鞋,劃出了「我們」,也劃出了「他們」:不肯換鞋的人、報導刺耳的記者、北方那位不肯低頭的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我群的溫暖,向來以他群的寒冷為代價。
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說,一切專業都是對外行人的陰謀;川普的白宮則證明,外行人也能對專業發動一場漂亮的政變。
歷史上的白宮本是拜占庭式迷宮:亞歷山大.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與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在華盛頓總統的內閣裡針鋒相對,拜登總統的西廂房也是諸侯割據。派系看似內耗,實為防火牆,壞主意在程序的摩擦裡磨去殺傷力。林肯延攬政敵入閣,與唐太宗的「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道理相同:權力最需要一面不會說謊的鏡子。
1824年秋,英國青年議員愛德華.史坦利(Edward Stanley)拜訪年近八十九的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老人談起華盛頓的畫像自嘲:他是偉人,懂得閉嘴,我可從來做不到。能笑自己的開國元勛,與聽不得一句刺耳報導的宮廷,相隔兩百年。數年後循著相似路線遊歷美國的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民主在美國》中提醒,民主國家同樣會長出廷臣,只是諂媚的對象換了人;近兩百年後,這則預言在西廂房裡找到了最字面的注腳。
管理學者闕斯特.巴納德(Chester I. Barnard)早在1938年便指出,正式組織的背後,總藏著一張非正式組織的網:誰和誰同桌、誰的話能直達天聽、誰的笑話老闆會笑。20世紀初葉的霍桑實驗(Hawthorne Studies)也發現,工人私下的默契,往往比工廠規章更有約束力。
今日白宮的真實權力圖,不在組織表上,而在那雙鞋、那張飯局座位表,和那疊專遞總統的剪報裡。正式職銜決定你坐在哪裡,非正式網絡決定你還能坐多久。
今年三月克里斯蒂.諾姆(Kristi Noem)被調離國土安全部,四月潘.邦迪(Pam Bondi)丟了司法部長之位;九月九日Axios新聞網站引述一位老顧問的話,堪稱這個時代的墓誌銘:何必費事?他是老闆。一位捐款人說得更直白:這位八十歲的老人 (川普) 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
權力對部屬的喜怒無常在此格外刺眼:勸諫的預期成本是丟官,預期收益趨近於零,理性的幕僚自然沉默。更諷刺的是,僅任十一天白宮發言人的安東尼.史卡拉穆奇(Anthony Scaramucci)對英國記者馬修.葛威瑟(Matthew Gwyther)坦言,川普其實瞧不起自貶身價的人,可是直言者同樣很快被拋棄。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幕僚只好選擇最安全的姿勢:沉默地微笑。
心理學家爾文.詹尼斯(Irving Janis)稱之為「集體盲思」(groupthink)。他解剖一九六一年豬玀灣慘敗,歸納出幾種症狀:自以為無懈可擊、醜化外團體、自我審查、誤以為全體一致,以及有人自任「心智守衛」,替領袖擋下壞消息。對照今日西廂,幾乎逐條應驗。川普在達拉斯的共和黨期中大會上要支持者「就當我在選票上」,這是無懈可擊錯覺最純粹的標本;民調卻顯示,四成五選民這一票正是投來反對他的。
馬修.葛威瑟(Matthew Gwyther) 在9月28日《華盛頓郵報》的評論說得傳神:第一個下跪的人還顯得狼狽,此後每個人都跪得更滑順。川普曾經許諾伊朗戰事只需數週即可結束,如今八成美國人預期曠日持久;盲思的帳單,果然不由會議室裡的人支付。指鹿為馬的秦廷不缺聰明人,缺的是說真話的價格。托克維爾在同一部書裡早有警語:凡想摧毀民主國家自由的人都該明白,戰爭是最快也最可靠的手段。
雨果(Victor Hugo)在《悲慘世界》裡讓人看見,巴黎的華燈與地底的哀鳴,只隔一層石板。
石板之上,是四億美元的宴會廳。《華盛頓郵報》報導,首任建築師屢次警告逃生出口與防火設計不足,總統回答:「我就是法規。」白宮否認建築師因此求去,但歷史悠久的東廂早已夷平。前揭英國青年議員、日後三度出任首相的史坦利當年讚美國第六任總統約翰.亞當斯就職場面的簡樸;兩百年後,共和國的品味從樸素的客廳,走進了鍍金的舞廳。
九月十八日,川普以報導不實為由封殺CNN、MS NOW與Politico,特勤局當面收走記者證;數日後,由川普本人提名的聯邦法官提摩西.凱利(Timothy Kelly)發出暫時禁制令,直指國安理由缺乏事實支撐。白宮轉而把CNN排除在總統田納西行程的電視聯合採訪之外;司法部長陶德.布蘭奇(Todd Blanche)更在電視上宣稱,「片面報導」足以構成國安問題。先把批評者定義為「他們」,再理直氣壯地關門,這是他群意識最直白的操作。
石板之下,是另一幅圖景。二月底爆發的伊朗戰事推高油價,全美油價逼近每加侖四點五美元;《路透社/益普索》 (Reuters/Ipsos) 九月二十日結束的民調顯示,川普支持度跌至32%,創政治生涯新低,不認同者高達66%,恰是認同者的兩倍;共和黨人的認同一週內由82%滑到73%;生活成本一項,肯定者僅17%。
CNN民調亦僅33%,奈特.席爾維(Nate Silver)模型的淨支持度則為負的22.4%,比第一任期同期差了十個百分點以上。
皮尤調查顯示,拉丁裔川普選民的支持度已下滑27%;這群曾被視為共和黨重劃選區基石的選民,正在油價與移民搜捕的夾擊下悄悄轉身。獨立選民在國會選舉上,更以57%對32%倒向民主黨。數字不會諂媚,這或許正是它們在華府不受歡迎的原因。
窮途之際,總統祭出「川普紅利」:只要共和黨保住兩院,每位成年公民可領五千美元。稅務基金會估計,這筆錢幾乎要吞掉新關稅未來十年的全部收入。當掌聲不再免費,便只好動用國庫去買。資深選情分析家查理.庫克(Charlie Cook)說得冷峻:這不是民主黨的藍色浪潮,而是把共和黨人往下拖的紅色暗流。
最深的悲劇不是權力的傲慢,而是權力的孤獨:當所有訊號都經過諂媚過濾,王座便成了一座隔音極佳的牢房,外頭下著雨,裡頭只聽得見掌聲。
據傳馬克.吐溫說過,歷史不會重演,但總會押韻。《辣妹過招》的女王蕾吉娜.喬治(Regina George),是在失去跟班之後才失勢的;接班的凱蒂.海倫(Cady Heron)看穿小圈圈的殘忍,親手折斷后冠。這一幕正在華府重演:《華爾街日報》以人工智慧分析近七萬小時的播客,發現保守派節目提及川普的頻率,已從大選前每小時近四十次,跌到九月的十一次左右。
啦啦隊還在,只是開始轉台了。瓊-法斯特不信川普會有這一課,只冷冷一擊:少女無法對霸凌者援引第二十五條修正案,這個內閣理論上可以。馬克.吐溫若在世,大概會補一句:理論上可能,但實務上,他們連換一雙鞋的勇氣都沒有。
然而寓言的價值不在嘲笑別人,而在照見自己。從凡爾賽宮爭著為路易十四(Louis XIV)遞襯衫的朝臣,到克里姆林宮長桌兩端的遙遠距離,權力的零和本質千年未改:你多一分寵,我便少一分光。
二十一世紀的民主崩壞,很少始於坦克上街,多半始於會議室裡再沒有人舉手。這類病症,甚至傳染給了機器。史丹佛大學團隊今年刊於《科學》期刊的研究發現,機器附和使用者的頻率比真人高出近五成,人們卻更信任這些逢迎者。
市場向來獎勵令人舒服的謊言,並冠以「情緒價值」名稱。托克維爾曾預言,民主時代若出現專制,將更廣泛也更溫和,貶低人而不折磨人,讓人在舒適中交出判斷。當演算法學會了諂媚,我們每個人的手機裡,便各自住著一位小小的哈普。身在台灣,我們也不陌生:政黨的派系、學院的系務、職場的尾牙,處處有小型的風雲人物餐桌,每一張都是非正式組織,都在默默畫著我群與他群的界線。
還好,盲思不是宿命。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在《君王論》裡已開出藥方:防範諂媚的唯一辦法,是讓人明白對你說真話不會冒犯你。約翰.甘迺迪在豬玀灣受挫後痛定思痛,古巴飛彈危機時刻意缺席部分會議,讓幕僚放膽辯論,並請胞弟羅伯.甘迺迪唱反調,終於把世界從核戰邊緣拉回。
美國亦然:十一月三日的期中選舉、仍願說「不」的法官、拒絕替白宮代打聯合採訪的電視網,都是共和國的減速帶。托克維爾說得好,美國人最大的特權,不僅在於比別人開明,更在於能犯可以補救的錯誤。
瓊-法斯特說,她後來學會了對霸凌者挺身而出。人生最體面的時刻,往往不是坐上餐桌主位,而是在眾人噤聲時,平靜地說出自己看見的真相。人過中年,我愈來愈相信,勇氣不是少年的專利,而是閱歷沉澱後的溫柔:知道權力如潮汐,寵辱如浮雲,便不必再為一張座位低頭。
民主從來不只是一套制度,更是一種生活方式:餐桌上容得下異見,辦公室裡聽得進逆耳之言,手機裡的演算法,也不該替我們決定只聽見掌聲。兩百年前,史坦利看見美國鄰里聚在一起替人搭穀倉,稱之為「蜂群」 (Bee)。今年恰逢美國建國兩百五十週年,最好的紀念,或許不是鍍金的舞廳,而是重新學會一起搭穀倉。
夜色漸深。走出咖啡館,我低頭看看腳上那雙鞋跟微微磨平的舊鞋。不名貴,不時髦,卻合腳,陪我走過許多風雨。能穿著自己的鞋,走自己的路,或許就是亂世裡最奢侈的自由。
▼今日白宮的真實權力圖,不在組織表上,而在那雙鞋、那張飯局座位表,和那疊專遞總統的剪報裡。正式職銜決定你坐在哪裡,非正式網絡決定你還能坐多久。(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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