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lulemon最難甩掉的不是Alo,而是創辦人:「創辦人症候群」權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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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lulemon最難甩掉的,不是競爭對手,而是自己的創辦人。
幾乎一手定義「athleisure」運動休閒市場的Lululemon,如今正飽受所謂「創辦人症候群」之苦:創辦人奇普・威爾遜(Chip Wilson)早已退出日常經營,卻從未真正離開。他不坐在執行長辦公室,也不再直接管理產品,但仍透過持股、公開發言、董事會提名、代理權爭奪,甚至整版報紙廣告,不斷提醒所有人——Lululemon曾經是他的公司,而他始終認為,只有自己真正懂這家公司。
1998年,42歲的威爾遜因為背痛,走進加拿大溫哥華一間瑜伽教室。當時,瑜伽才剛剛開始在北美大眾化,女性開始大量進入瑜伽教室,但適合她們的服裝卻沒有跟上。
威爾遜很快意識到,自己眼前看到的不只是一種運動,而是一個新市場正在形成。
那個年代,大家通常都是把自己最舊、在地上磨也不心疼的衣服穿去健身房和上瑜伽課。但做瑜伽如果衣服太寬鬆,老師其實很難看清楚你的姿勢到不到位。
創辦Lululemon之後,威爾遜把最典型的客戶稱為「Supergirl」:大約32歲、受過良好教育、重視工作、自我要求高,也在意健康與身體。這個人物想像其實非常符合1990年代的文化轉變。威爾遜曾說,那個年代第一次大量出現女性超級英雄,她們穿著有彈性的萊卡材質,有力量、有企圖心,而且不再只是男性英雄旁邊的配角。於是他把這種新的女性形象縫進產品裡:用尼龍和萊卡混紡出既貼身、又能活動,還能修飾身材的瑜伽褲,再請當地瑜伽老師免費穿著,讓她們成為最早的品牌大使。
結果,Lululemon賣的不再只是一件要價台幣3000元的瑜珈褲,而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早上可以穿去瑜伽,下午直接去買菜、喝咖啡,晚上甚至不必換衣服就能見朋友。
多年之後,Lululemon的緊身褲幾乎成了現代美國女性的日常制服,對Lululemon而言,緊身褲的重要性就像iPhone之於Apple。
但威爾遜真正厲害、同時也真正危險的地方,是他不只打造產品,還打造了一套近乎信仰的企業文化。早期Lululemon員工被鼓勵去參加一個名為Landmark Forum的三天自我成長課程。前員工回憶,參與者會被鼓勵公開談論、處理自己的創傷。回到公司後,員工還會把個人人生目標貼在辦公室裡。
Landmark 長期存在爭議,一些前參與者和媒體認為它高度密集的訓練方式、群體壓力與鼓勵招募親友的文化帶有「類邪教」特徵。Landmark 本身則否認這項描述,將自己定位為個人與專業發展教育。
聽起來很怪,但這套文化一度運作得很成功。員工相信他,顧客追隨他,品牌形成了非常強的認同感。問題在於,當一個創辦人的個人魅力與公司文化綁得太緊,他就很難接受「公司已經不再完全屬於自己」這件事。
克里斯蒂 ·戴(Christine Day)接任執行長後,這種衝突開始檯面化。戴曾擔任Starbucks高階主管,是典型的專業經理人。她利用金融海嘯談下更便宜的店租,也推動威爾遜原本興趣不大的電商業務,對Lululemon的制度化和擴張都有實質貢獻。但威爾遜仍頻繁介入日常決策,兩人的權力邊界愈來愈模糊。
其中一場著名衝突,是兩人為了取消一批季節性色彩產品吵翻。那個決定讓公司損失600萬美元,威爾遜覺得無關痛癢,戴卻認為代價太高。
更能反映兩人差異的,甚至是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購物袋。威爾遜曾提議,在Lululemon的袋子上印一句「適量的狗尿其實對草坪有益」之類的標語,戴認為不妥,沒有採用。威爾遜後來又繞過她,直接和創意總監合作。
這些事情表面看來只是品味衝突,實際上卻指向同一個問題:Lululemon到底是一家應該由制度管理的上市公司,還是一個創辦人可以隨時按照個人直覺改變方向的品牌?
戴更回憶,有一次下班後,威爾遜把她堵在辦公室裡,態度極具攻擊性,讓她一度擔心自己能否安全離開,但威爾遜在自己的書中則提供了不同版本。 無論哪一方的描述更接近全貌,兩人之間的關係顯然早已超越一般主管與創辦人的意見不合,而變成公司治理本身的危機。
真正把威爾遜推到風暴中心的,是2013年的「透視瑜伽褲事件」。當時Lululemon因為一批褲子過度透光,被迫下架大量產品,營收損失最高達4500萬美元。戴後來說,威爾遜曾希望公司把責任歸咎到顧客身上,而不是產品本身,她拒絕了。但她當然管不住威爾遜的嘴巴。
威爾遜對媒體表示,這些褲子「不適合某些女性的身材」,言下之意是,褲子透不透,也許不是布料的問題,而是穿的人太胖了。這句話立刻引爆劇烈抨擊。
威爾遜不久後在一支YouTube影片道歉,但道歉的對象不是顧客,而是員工。他說,「我替Lululemon的人感到難過。他們都是我非常在乎的人,卻因為我的行為,不得不承受最直接的衝擊。」
這件事荒謬到成為主持人史蒂芬·荷伯 (Stephen Colbert)的談話節目的題材,他狠狠反諷,「女士們,聽到了嗎?威爾遜很難過,因為妳們那些磨來磨去的大腿,害他的員工必須承受這些麻煩。」
威爾遜後來道歉,也最終卸下董事長職務,但他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2018年,麥當諾(Calvin McDonald)接任執行長。他掌舵時期,Lululemon搭上疫情紅利高速成長。居家辦公讓所有人都想穿舒服的衣服,緊身褲、運動衫和休閒服飾銷售大增,Lululemon於是開始相信,自己不只可以賣瑜伽服,幾乎什麼都可以做。
它花5億美元收購居家健身科技公司Mirror,希望搶下虛擬健身市場,但疫情結束後,人們重新回到健身房,Mirror很快變成巨額減損。它推出止汗劑、乾洗髮、保濕霜等美容產品,結果證明品牌延伸得太遠。它大舉進軍鞋類,希望最終做到一年10億美元營收,卻始終沒能建立Nike或On那樣的鞋履權威。接著,它又和Disney合作,把米老鼠印在Lululemon的運動休閒服上,一位研究青年文化的作者評論得很直接,「Lululemon girl不是Disney adult。」
這些決策的共同問題並不是每一項都必然錯,而是公司逐漸失去「我到底是誰」的答案。
早期Lululemon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對客群極度精準:知道這群人想運動、想好看、想感覺自己更自律、更進步,也願意為這種認同付高價。後來,公司愈來愈大,卻開始想服務所有人,做所有品類,抓所有市場。它從一個極度有性格的品牌,變成一家不斷在問:「還有什麼可以賣?」的公司。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新競爭者從後方追了上來。Alo更懂社群審美和流行文化,Vuori更懂舒適與日常感,低價市場還有Target和Old Navy。Alo已經擁有超過200家門市,Vuori也快速擴張。Lululemon曾經靠清楚的定位、社群經營和產品創新打敗別人,如今卻反過來在這些新品牌身上看見當年的自己。
威爾遜怎麼可能按捺得住?他攻勢再起,批評公司、對董事會施壓,最後甚至發動代理權爭奪。
2024年初,他接受《Forbes》訪問,抱怨 Lululemon 廣告裡的男性模特兒看起來「病懨懨的」,女性則「毫無激勵人心之處」。
2025年春天,他和Lululemon董事會成員見面,正式表達自己對公司表現的擔憂。
威爾遜還抱怨Lululemon門市員工長得不如Alo的員工好看,並把原因歸咎於公司的DEI(多元共融)政策。
同年10月,他更激烈的買下《華爾街日報》一整版廣告,痛批Lululemon 管理階層,「就像墜機一樣,一家公司走向衰敗,很少是因為單一故障造成,而是一連串錯誤累積的結果。」
在那則廣告裡,威爾遜批評公司掌舵者只會「講華爾街的語言」,卻不懂產品,也直言品牌早已失去昔日的「酷」。在他眼中,Lululemon最大的問題,不只是營收放緩,而是逐漸變得像Gap一樣,什麼都想做、什麼客群都想討好,最後反而失去了原本最鮮明的性格。
Lululemon前總經理科普克(Darrell Kopke)曾形容,這家公司就像威爾遜的「心肝寶貝」,「我不確定威爾遜能不能和任何一個接手他『寶貝』的執行長好好相處。這就是他的個性。」
Lululemon如今最棘手的,已經不只是品牌失焦,而是如何面對自己的創辦人。威爾遜對產品力、創造力與品牌定位的批評,並非全無道理;問題在於,他所代表的,既是Lululemon最成功的起點,也是公司最難擺脫的過去。
Lululemon真正要做的,不是重新回到威爾遜的年代,而是把他當年最珍貴的東西留下來,像是對產品的執著、對客群的敏銳、對品牌性格的堅持,同時學會在沒有他掌舵的情況下,繼續往前走。
現在,Lululemon把希望放在新任執行長奧尼爾(Heidi O’Neill)身上。她在Nike待了26年,是運動產業非常資深的高階主管,但這個資歷同時也是市場最不安的地方。因為Lululemon今天面對的問題,和Nike前幾年的困境其實很像:一家長期佔據市場中心的巨頭,在最應該警覺的時候,開始相信自己的規模足以抵擋競爭。
當時Nike減少原有通路、過度相信直營、產品創新開始失速,結果就在Hoka、On等新一代品牌快速竄起時,自己先失去步伐。而奧尼爾正是當時Nike核心管理團隊的一員。
如今,奧尼爾要來拯救一家面對相似病灶的公司,而且還得同時處理威爾遜。依照Lululemon和威爾遜的和解協議,威爾遜仍能定期和奧尼爾見面,也對部份董事席次保有實質影響力。這代表奧尼爾不只要對付Alo、Vuori和市場趨勢,還必須和公司最傳奇、最具影響力、也最難相處的創辦人共處。
所以,Lululemon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下一條瑜伽褲能不能大賣」,而是一家由創辦人直覺打造成功的公司,能不能在創辦人離開之後,仍保留那種敏銳、創意與文化辨識度,卻不再被創辦人的個性與歷史支配?
Lululemon當年最大的成功,是威爾遜比別人更早看見了一個時代。他看見女性的身體、運動、消費與身分認同正在改變,也把這個變化做成了一條100美元的瑜伽褲。如今Lululemon最大的挑戰,卻恰好相反:它必須證明,自己有能力看見下一個時代,而不是永遠活威爾遜當年看見的那一個。
(資料來源:Bloomberg Businessweek, Bloomberg, WS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