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習會後 美中關係的新邊際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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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習會的意義,在於為彼此重構關係的邊際,避免得不到訴求就翻臉,進而落入修昔底德陷阱,或走向更激烈的對立。(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湯名暉/台大國發所博士候選人、台灣安全發展協會理事
川習會落幕,外界的觀察大多以「沒有突破」一語帶過。在互信薄弱的現實下,真正值得關注的不在於上限的突破,而是兩個大國還願意維持關係的下限,並且願意為此付出克制的成本。從這個角度重新檢視,這場會談最大的價值不在於是否有宣言和協議,而在於呈現美中關係的「邊際」。
傳統的現實主義路徑分析大國關係,多半從權力對比出發;習近平本次訪美再度提出的「修昔底德陷阱」,關切的同樣是「上升與衰退」。這套框架能說明結構性壓力,卻難以解釋兩國如何在競爭中保有調和:即使摩擦不斷,雙方仍願意吸收成本、彼此克制,維持必要的往來。
關係性理論提供另一種解釋。這派觀點認為,國家的身分與利益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在互動過程中不斷被建構與修正。將這個視角帶入地緣政治,空間與權力就不只是領土與軍備的靜態分布,也是由貿易、技術、規範與人員往來交織而成的關係場域,並且持續變動。
依此觀點,影響大國關係走向的不只是權力消長,也包括雙方在危機中仍願意維繫、並願意為此付出代價的範圍,本文稱之為「邊際」。在邊際之內,關係仍有約束力,雙方會自我克制並設法修補;越過邊際,關係的效力便逐漸減弱,可能與其他關係重疊、被取代,甚至中斷。
川習會的意義,在於為彼此重構關係的邊際,避免得不到訴求就翻臉,進而落入修昔底德陷阱,或走向更激烈的對立。以下從經貿、台灣與AI三方面,檢視這次會談劃出的三道邊際。
雙方以六百億美元的額度相互降稅,延續貿易休戰。若以「結構性和解」的標準衡量,這個規模並不大;但它顯示,經貿仍是美中之間運作中的關係基礎構成。
雙方透過最低限度的讓利清單,維繫美中之間能持續產生互動、累積穩定預期,並在危機時發揮緩衝作用的制度與網絡,這就是本文所說的基礎構成。
過去幾年,去風險化、關稅戰與供應鏈重組不斷侵蝕這套系統,卻沒有將它拆除。原因不在於雙方所稱的交易真的發生效用,而是全面斷鏈的代價,超過各自國內政治所能承受的範圍。
然而,這條邊際的性質已經改變。六百億美元的降稅並非重返全面整合的訊號,而是有節制的維持,目的在於讓系統不致停擺,而非增加新的依賴。美國沒有得到大規模的航空訂單,中國也沒有全面禁絕美國商品,雙方都停在各自的極端之前。經貿清單已難成為美中關係的亮點,但即使只有些微的開放,也足以證明雙方仍在維持關係,避免走向崩解。
台灣議題在這次會談中維持動態的權衡:北京沒有取得新的承諾,華府也沒有超出既有表態。表面上看似原地踏步,實際上顯示台灣已成為雙方的克制線。
克制線與紅線不同。紅線是單方面的警告,意指一旦跨越必有反應;克制線則是雙方共同選擇不再往前推進的默契,各自吸收部分的成本。北京或許期待華府在措辭上再退一步,例如:將「不支持」台灣獨立改為「反對」;華府則保留戰略模糊的彈性,既不高談台灣作為籌碼,也沒有明確的回應北京的期待。最後,雙方各自維持原有立場,顯示彼此都判斷,在這個議題上多推一步的代價將使得彼此走向破裂。
克制並非只出於善意,也來自檯面下的相互牽制。美國在會前展現了部分太空軍事能力的殺手鐧,這是中國至今仍無法測度的美國軍事能力。
此外,北京要人的親屬在美國與海外的金融訊息一旦曝光,隨時可能暴露北京權力核心的脆弱:誰都不希望自己成為下一個溫家寶,卻又想知道還有誰已經「潤」出中國。這把隨時可能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檯面下讓台海問題保持克制的重要議程。領導人家屬與其他海歸幹部子弟的生活資訊若在媒體引爆,也會加劇中國國內的被剝削感,進而引發社會動盪。
從關係性理論來看,克制本身就是一種關係行為。雙方同時在台灣問題上止步,等於共同確認這條邊際的存在,也再次確認「現狀」對穩定關係的作用。對美中而言,若要在台灣問題上攤牌對決,彼此都有難以預料的後果,遠不如維持現狀,將議程「存而不論」。對台灣而言,這既是保障,也是限制:大國的克制提供可預期的安全空間,台灣的議程卻也可能因此被擱置。
經貿是仍在維護的基礎構成,台灣是雙方共同的克制線,人工智慧則是美中關係中最具風險的斷點。
雙方都已將科技競爭定位為國家安全問題。議題一旦被安全化,規則便從互利轉為零和,從談判轉為圍堵。從晶片出口管制、算力封鎖,到模型與資料的主權化,都顯示美中在AI領域已不再嘗試維繫關係,而是各自建立封閉且排他的體系。
所謂斷點,是指關係在此不只是轉弱,而是失去約束力。雙方都不打算為維繫關係付出代價,反而將相互切割視為必要成本。AI因此成為新的競爭節點:掌握算力、人才、標準與應用場景的一方,將在未來的關係網絡中占據樞紐位置。這不只是兩國之間的技術競賽,也牽動全球關係網絡的重新編織。
對中國而言,人工智慧的功能是維護政權安全;對美國而言,則是國家實力的展現。前者服務的是政權,而非國家整體;後者則以國家整體目標的極大化為方向。兩者的發展誘因與路線因此出現歧異,這也是AI成為斷點的深層原因。
雖然不能斷言中國的模式必然自我設限,但不出意外的話,人工智慧將成為如同監控系統一樣的治理工具。有了監控系統的前車之鑑,美國會防範的是中國如何將這套模式推送到海外,形成域外的規訓,這在某些層面仍可預期。
其一,雙方在伊朗核武議題上立場一致。這種一致並非長期結構的產物,而是會談中臨場形成的共性:雙方都不希望中東局勢失控,利益在會談互動中短暫交會,但這不代表已發展出穩定的合作機制。
如前所述,關係性理論認為利益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在互動中被建構與修正;在互動中生成的共性,也會隨互動而改變。雙方既未為此建立機制,也未必需要為彼此承擔成本,這種一致便不能視為邊際,只是一時的交集。臨場共性固然真實,卻高度依賴情境,條件一旦改變便可能消失。
從雙方的盤算也可以看出,這種共性難以持久:中國保持石油儲備以為應變,並以居中調節、干預作為籌碼;美國則追求絕對的勝利,以維持霸權地位。兩者的地緣位置與起點不同,自然難有長期的共識。
其二,荷姆茲海峽通行與烏克蘭戰爭仍落在美中關係的邊際之外。這表示雙方都不打算為對方調整立場,也不認為值得為此投入關係資源。這些議題將交由其他關係網絡處理,例如區域同盟,或中俄之間的「無上限」夥伴關係。新介入的朝鮮則讓中國頗為警惕,深恐俄朝關係形成越過北京的「越頂外交」。邊際之外並非真空,而是由其他關係填補。 新的平衡與未來的相斥。
整體而言,美國已逐步累積資源韌性:供應鏈重組、關鍵礦產布局、能源自主與盟邦體系的重整,都使其對中國的結構性依賴持續下降。在此前提下,美中之間的共性將進入新的平衡,不再以深度整合為目標,而以有限且可管理的互動為基礎:經貿維持運轉,台灣保持克制,臨場共性隨情境出現或消失。這是一種低溫的穩定,而非和解。
真正的相斥,更可能出現在AI與太空這些未來線上。所謂相斥,是指雙方不只停止維繫關係,更主動排斥彼此。這些領域規則未定、關係網絡尚未固化,先行者便能定義標準、搶占節點,進而影響下一階段的關係結構。因此,川習會劃出的邊際並不是美中關係的終點,而是新一輪關係重組的起點。
對台灣而言,理解邊際在哪裡,比揣測大國意圖更為重要。邊際之內,是可以運用的穩定空間;邊際之外,則是需要及早準備的未知領域。在AI與太空這條未來線上,台灣並非旁觀者:台灣舉足輕重的AI產業優勢,足以影響美中的算力均衡,本身就是這場關係重組中的關鍵位置,應向美中展現自身的能量。
▼整體而言,美國已逐步累積資源韌性:供應鏈重組、關鍵礦產布局、能源自主與盟邦體系的重整,都使其對中國的結構性依賴持續下降。(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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