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昱睿專欄》沒有口音的人,真的沒有口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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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您有沒有遇過這種情況?
一個人一開口,你還不知道他住哪裡,卻已經大概猜得到。
可能是台南、高雄,也可能是台北。可能覺得他年紀不小,也可能覺得他「很年輕」。如果他的說話方式很正式,我們甚至會順手替他加上一個評價:受過不錯的教育、很專業、很有水準。
奇怪的是,我們通常不會覺得自己正在判斷別人。
我們只會說:「我就是覺得他講話很有感覺。」,關鍵就在這裡。我們以為自己在聽一個人的聲音,很多時候,其實也在聽自己對這個人的想像。
所謂「沒有口音」,其實很有意思。台灣人很常說:「他講話沒有口音。」,但一個人真的可以沒有口音嗎?當然不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發音、語調、用字和說話習慣。住在台北的人有台北人的語言特色,台中、台南、高雄也一樣。
那為什麼有些人的說話方式會被當成「沒有口音」?因為他的說法比較接近我們熟悉的標準。換句話說,所謂「沒有口音」,很多時候不是沒有口音,而是他的口音不需要被指出來。
日本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日本各地有各種方言,但「標準語」和「共通語」其實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日本國立國語研究所指出,明治時期曾形成以東京教養階層語言為基礎的標準語觀念;戰後,「共通語」的概念又逐漸發展起來。現實生活中,兩者仍經常被混用,而以東京為基礎的語言形式確實具有很強的全國性影響力。
東京的說法並不是天生比較正確。
而是當一個地方長期掌握政治、教育與媒體等重要資源,它的語言也更容易成為大家熟悉、學習和模仿的形式。
所以,「標準」從來不只是語言問題。它也和一個社會怎麼分配權力有關。台灣也有自己的「標準」,我們其實很熟悉這件事。
從小在學校裡,我們就知道什麼叫「講標準」。老師怎麼念,課本怎麼寫,新聞主播怎麼講,通常都會被當成比較正式的說法。相反地,有些帶有地方特色的腔調,則比較容易被指出來。
這些判斷並不是天生存在。台灣的語言秩序,本來就是歷史形成的。
日治時期,日本政府透過教育等制度推動日語;戰後,語言政策又重新調整,國語成為學校教育與公共生活的重要語言。不同時期的政治與教育制度,重新安排了不同語言在社會中的位置。
所以,我們今天覺得很自然的「標準國語」,其實也有自己的歷史。
2019年公布施行的《國家語言發展法》,則代表台灣的制度觀念又往前走了一步。法律明定國家語言包括臺灣各固有族群使用的自然語言及臺灣手語,並規定「國家語言一律平等」,國民使用國家語言不應受到歧視或限制。
這是很大的改變。但法律可以改變制度,卻不能馬上改變人的耳朵。
我們可以知道不同語言都值得尊重,第一次聽見一個陌生人的口音時,還是可能在幾秒鐘內猜他的家鄉、年紀、教育程度,甚至他的政治立場。
這才是最難處理的地方。我們真的會從語言猜一個人,這件事不是只有生活觀察。
2014年刊登於《Journal of East Asian Studies》的一項台灣實驗研究,利用「matched-guise」方法,讓受試者評價使用華語與台語的說話者。
研究發現,台灣確實存在語言刻板印象,而且這些刻板印象在政治議題上的反應特別明顯;對社經議題的影響比較弱,對人格特質則幾乎不明顯。研究也發現,這些語言印象不能單純解釋成北部、南部的地域差異。
這個結果其實很值得想。因為我們聽見的從來不只是語言。
我們也可能一起聽見對這種語言的記憶、印象,甚至政治立場。一個人明明只是開口講話,我們的腦袋卻已經開始替他補資料。
「他應該是哪裡人。」/「他應該受過什麼教育。」/「他應該比較支持哪一邊。」
這些判斷有時候甚至不需要經過思考。就是一瞬間而已。
也因此,語言偏見最難處理的地方,不是有人公開說「我歧視某種口音」。
而是我們很少承認,自己其實正在判斷。原來連「階級感」都可能聽得出來。更有意思的是,這不只發生在台灣的語言與政治認同。
2024年刊登的一項中文語音研究,直接把「社會階級」拿來做實驗。研究發現,聽者可以從中文語音辨識說話者的社會階級資訊;研究中的高社會階級說話方式,也比較容易被評為標準、好聽,以及比較沒有明顯口音。
這就很值得我們重新想想平常講的一些話。
「他講話很有質感。」/「感覺受過很好的教育。」/「一聽就知道很專業。」
我們真的只是在形容聲音嗎?
還是我們已經把聲音和某種生活方式、教育背景、社會位置綁在一起?問題不是這些判斷永遠錯。
一個人的語言確實可能透露他的成長環境,也可能透露他長期接觸的社群。
問題是,我們很容易從「有一些線索」,一路跳到「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中間那一大段,其實都是我們自己補上的。
韓語更直接提醒我們這件事。如果把眼光放到韓國,會看到另一種語言和社會關係的連結。
韓國的標準語以首爾語為重要基礎,首爾語在教育和公共生活中具有很強的規範地位。研究地方方言使用者在首爾生活的語音變化,也發現語言態度、居住時間與年齡等社會因素,都可能影響他們向標準韓語靠近的程度。
而韓語裡的敬語使用,又會受到年齡、社會地位、親疏關係與場合影響。
你怎麼跟一個人說話,有時候不只是語法選擇,也是在表達「我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這和台灣並不是完全一樣,但我們並不陌生。第一次見面,我們也會想一下該叫對方「先生」、「小姐」、「老師」,還是直接叫名字。
一句稱呼看起來只是兩三個字,背後其實已經在定位彼此的距離。語言有時候就是這麼現實。它不只是把事情說清楚,也在告訴別人:我是誰,你又是誰。
台灣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我們的「標準」也在變。今天的台灣,和過去已經很不一樣。
我們開始重新看待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也開始更注意語言保存與傳承。制度上,《國家語言發展法》已經把多元語言平等寫進法律。
但是,語言的變化不只發生在法律裡。它更發生在我們每天的談話中。
中央研究院的「台灣華語社會語音語料庫」,蒐集台灣北、中、南十二個地區的實際口語資料,共有1,402人次的採訪,也記錄受訪者的語言使用與社會經濟背景。這些資料讓研究者可以更具體地觀察,台灣人實際怎麼說話,以及語音和社會因素之間的關係。
所以,台灣華語也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東西。我們說話會跟著地方、世代、場合和身邊的人調整。
正式場合講得正式一點,跟朋友聊天又換一種方式;到了不同地方,也可能不知不覺調整自己的口音。這並不是是虛偽。
這就是人類使用語言的方式。真正的問題,不是哪種口音比較好。所以,台灣到底有沒有「語言階級」?如果直接回答「有」,其實太簡單。
台語不等於低階,國語也不等於高階;北部口音不代表比較有錢,南部口音也不代表比較沒有教育。
真正存在的,是社會會替不同的語言形式附加不同的價值。在某些場合,一種說法比較正式;換一個場合,另一種說法反而更親近。
同一種語言,放在不同年代,也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評價。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不是「誰的口音比較好」。
而是:
「我們為什麼會覺得某一種說話方式比較好?」
當我們說一個人「很有水準」、「很有文化」、「很專業」時,我們究竟是在描述他的語言,還是在描述自己心中對「水準」、「文化」和「專業」的想像?
我們以為自己在聽一個人的聲音。很多時候,其實也在聽自己。語言沒有階級,社會卻會替語言分級。
下一次,再遇到一個陌生人開口說話,也許可以先不要急著猜他是哪裡人、讀什麼學校、做什麼工作。
先聽他把話說完。因為一個人的口音,可以告訴我們一些事情。但那個口音,從來不是這個人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