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視北冰洋為自己的「極地地中海」,會允許中國染指北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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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視北冰洋為自己的「極地地中海」,會允許中國染指北極嗎?(新聞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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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伊斯坦布爾橋輪」(Istanbul Bridge)自寧波舟山港啟航,約20天後抵達英國菲力斯杜(Felixstowe);截至2026年8月,另有中國航商推出每週定班服務。這一段被稱為「冰上絲路」的航線,沿經俄羅斯北岸延伸,通行同時受季節冰況、法規、破冰與基礎設施、制裁及保險市場制約。「冰上絲路」可以作為中國的季節性備援通道,卻無法消除其海上交通線受制於他國的結構性風險。我們若將北冰洋理解為,一個由沿岸權力與海上咽喉共同界定的「極地內地中海」,北京所謂的「突圍」只是轉移地緣的想像。北極捷徑為何吸引北京:海權焦慮與時間紅利中國向北看的動力,首先來自海運依賴與遠洋控制力之間的落差。基於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的海權視角,海上商業、海軍、基地與航線是構成國家經濟力量的力量條件。今日常用的海上交通線(Sea Lines of Communication, SLOCs)與咽喉點(chokepoints)概念,正好揭示這項概念的落差。中國是全球主要製造與貨物貿易國,能源進口與對歐貿易高度依賴海運,但是中國在現實上缺乏海外基地、遠洋補給與盟友網絡,仍不足以比照美國長期累積的全球海上體系。北京的焦慮來自於,船隻能否在和平時期航行因應突發風險,並且在危機發生時,能夠避免遭受他國監視、干擾或切斷航線。當前中國主要港口通往歐洲的主航線,必須經過南海、馬六甲海峽、印度洋、曼德海峽、紅海與蘇伊士運河。面對美國與盟邦在西太平洋的關係日漸鞏固,「馬六甲困境」(Malacca Dilemma)的脆弱性是北京長期關心的地緣議題。當前的波斯灣與紅海危機同樣讓中國感受到警訊,即使沒有大國直接封鎖,區域戰爭與非國家行動者,即使與中國友好也能迫使航商改道。北極航線的吸引力,來自它確實提供相當的時間紅利。2025年中歐北極快航的首航約20天抵達英國,較業者所稱的傳統航程縮短約一半;實際差距仍會隨起訖港、冰況、船型與是否改道而變動。較短的航程有機會降低單航次燃料消耗、庫存與資金占用,但冰級船舶、破冰協助、保險、搜救能力的不足,也使「更便宜、更低碳」面臨新的問題。對北京而言,北極航線或是冰上絲路的價值仍在於分散地緣政治風險,並無法真正取代現有的主要航道。北冰洋的現況:「極地內地中海」北冰洋在國際法上,看似受到多個領海與專屬經濟海域分割,不能直接視為法律意義上的封閉內海。我們若是從斯皮克曼(Nicholas J. Spykman)探討「美洲地中海」與「亞洲地中海」的空間方法來看,「極地內地中海」同樣是被大陸環抱的海域如何受到沿岸國、出入口與陸基力量牽引的地緣空間。換言之,這條冰上絲路的關鍵是誰能把海岸線轉化為實際控制能力。北冰洋周邊的五個沿岸國:俄羅斯、美國、加拿大、挪威與丹麥,都能從陸地向海上投射管制與支援。其中,俄羅斯擁有最長的北極海岸線、規模最大的破冰船隊,以及沿著北極沿岸分布的港口與軍事設施。莫斯科以《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234條關於「冰封區域」的規定作為重要法律依據,並結合國內法、直線基線與歷史性水域主張,建立北方海航道的許可、通報、冰級、領航與破冰協助制度。然而,若干海峽是否構成國際海峽、俄方管制是否超出《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授權,以及海冰持續消退後第234條的適用範圍,長期存在爭議。因此,北極並不是任人自由航行的公海,也不能簡化為俄羅斯毫無爭議的「內湖」;它是一條必須穿越俄方制度與基礎設施,才能有效運作的爭議性通道。對中國而言,這是對俄羅斯不可避免地第一層依賴。「近北極國家」:距離如何轉化為權利中國沒有北極領土,距離北極圈最近處尚有數百公里。這使北京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是介入的正當性:一個非北極國家憑什麼參與區域治理?北京的回答並非直接否認沿岸國主權,而是重新描述北極與域外國家的關係——海冰、氣候、航運、能源與科學研究,因此主張北極不只是沿岸國的事務。2018年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中國的北極政策》白皮書,將自身界定為「近北極國家」(Near-Arctic State),並稱中國是最接近北極圈的大陸國家之一。這個名稱不產生新的國際法身分,卻具有清楚的空間政治功能,藉由氣候影響、經濟利益與治理責任上的關係性,試圖延伸自己的治理空間。白皮書承認北極國家的主權、主權權利與管轄權,但是強調非北極國家在公海及其他相關海域依法享有的航行、科研與資源權利。北京的目的不只是將北極改造成「全球公域」(global commons),而是在現有的秩序內放大全球性議題與域外國家權利,擴大自身的合法介入空間。「冰上絲綢之路」則是這套論述下的「一帶一路」升級版本。從亞馬爾液化天然氣(Yamal LNG)到北極理事會觀察員身分,中國追求的是被嵌入極地的治理體系,這與莫斯科的核心利益將發生衝突。中國難以穿越白令海峽「冰上絲路」的地圖常從海冰邊緣開始,卻省略中國船舶抵達北極以前的那一段。無論貨輪從上海、寧波舟山或青島出發,都必須穿越東海或黃海,經第一島鏈的海峽進入西北太平洋,再航向白令海峽。和平時期,這些國際水道維持商業通行;危機時期,它們卻可能同時成為被監控或介入的海域。中國通往冰上絲路的路徑大致有兩類:一是經對馬海峽進入日本海,再由津輕或宗谷海峽出海;二是穿越宮古、大隅等海峽進入西太平洋。這些水道鄰近日本、韓國與美軍基地,也處於密集的海空監偵與反潛網絡之下。雖然這不等於美日韓在能任何衝突中,都能「絕對控制」所有航道,卻是顯示中國的冰上絲路險阻重重,仍然會經過美國的勢力範圍。再往北,最窄處約85公里的白令海峽,把阿拉斯加與俄羅斯楚科奇半島分隔開來。美國在阿拉斯加部署北美航太防衛司令部(NORAD)相關預警、感測與航空兵力;俄羅斯也在另一側維持北極軍事與邊境管制能力。這也是冰上絲路的地緣悖論,中國企圖降低對馬六甲與蘇伊士體系的依賴,卻仍須穿越美俄之間的東北亞海域、白令海峽,以及俄羅斯掌握的廣大區域。中俄無上限不等於能共享利益現實上,中國無法單憑自身地理條件經營北方海航道,俄羅斯也缺乏把北極資源全面轉化為市場收益所需的資本與貨源,但是兩國並不能共享利益。烏克蘭戰爭後,西方制裁迫使莫斯科更倚重中國對能源的購買力,以及在金融和軍民兩用領域的支持。對中國而言,俄羅斯的海岸線、破冰能力可形成明顯的互補,「無上限關係」的敘事,看似與同盟無異。但是兩國對於北極的地緣想像並不相同,中國需要低成本且能常態性通航的權力,並希望非沿岸國能在治理層面保有參與空間。俄羅斯則是將北冰洋視為國家安全空間的一部分,視其為俄羅斯的「極地地中海」,科拉半島及鄰近海域更承擔北方艦隊與核潛艇的堡壘功能。莫斯科有理由歡迎中國貨物與投資,卻沒有同等理由讓中國維持無償的航行權利,更不願意接受中國的勢力正式進入自己的腹地。中俄可以共同對外反對西方壓力,卻未必對北極有相同的想像。外部安全結構則使這項分歧更為顯著。芬蘭與瑞典加入北約後,八個北極國家中有七個已是北約成員;美國國防部2024年《北極戰略》也把中俄合作、北約擴大與氣候變遷並列為改變區域安全環境的主要因素。西方在情報共享、基地運用、聯合演訓與後勤互通上的制度優勢擴大。相較之下,中俄之間還在磨合階段,俄羅斯基本並未接受中國對北極的敘事。冰上絲路的高昂成本,無法替代現有航道冰上絲路可以縮短部分中歐貨運時間,提供能源與高附加價值產品運輸的通道;戰略上,它能作為備援路線,但是在季節以及地緣政治現實之下,難以成為中國的自主生命線。如果紅海、蘇伊士或其他航道發生事件時,北極航線可以分流部分貨物,降低單一路徑故障的衝擊;對中國航商而言,實際航次也能累積冰區航行、氣象判讀與極地物流經驗。替代路線的存在,也有助於企業在運價與港口安排上的談判空間。但北極的通航條件和基礎設施,目前遠小於傳統航線的運量,在短期內難以承接中歐貿易的主要任務。首先,冰期因全球暖化而長期消退,年際變動與極端天候仍可能打亂班期;破冰、保險、船級與救援成本,也會減少距離縮短帶來的收益。第二層限制來自西方制裁,俄羅斯國營機構及北極能源項目處於歐美制裁環境之中,中國航商必須面對金融、保險、船級、港口服務的一系列風險。更本質性的因素是「武器化的相互依賴」(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冰上絲路的許可、破冰、港口都掌握在俄羅斯手上;與航運相關的美元結算、保險、船級與歐洲市場節點,則多受西方國家影響。中國若以北極路線逃離南方咽喉,實際上可能進入對俄羅斯與西方網絡的雙重依賴。雖然這並不能證明莫斯科必然在危機中「勒索」北京,但俄方確實有能力提高議價槓桿。當中俄利益不再一致時,北京不能假定這種一致性會自行延續。冰上絲路或許可以作為戰術的選擇,但是並不足以改寫中國地緣的結構。延伸閱讀冰與油之歌:北極航線、漁業與能源爭奪戰俄羅斯「氣緣政治」:天然氣作為「能源武器」,撕裂歐洲後覬覦遙遠的東方市場隨融冰升溫的大國角力:在中俄兩強間卡位的芬蘭「北極夢」【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責任編輯:羅元祺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