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Galliano的下一步：如何以Zara歷史「檔案」重塑成「近乎高級訂製」的作品？

「對於過去我的言論所造成的傷害，我仍然負起全部責任，」Galliano 當時在聲明中表示。他指的是自己在 2010 年底至 2011 年間數次反猶太與反亞裔的失控言論。「尤其是我對猶太與亞裔社群所造成的傷害，我依然深感歉意……我也理解並尊重，一場向我的作品致敬的展覽，對某些人而言可能會帶來痛苦。」

長久以來，Galliano 的作品與他的名字，都早已超越時尚本身，在更廣泛的文化層面產生迴響。即使從未穿過他設計的人，也可能對他的作品、甚至對他本人，抱持根深蒂固而強烈的看法。

也正因如此，這段時間，他選擇在巴黎近郊 Boulogne-Billancourt 一棟雅致別墅裡、陽光灑落的工作室中進行 Zara 計畫——無論從字面或象徵意義來看，都與巴黎那些時髦街區裡喋喋不休的流言蜚語相隔甚遠。巴黎既是 Galliano 成就最輝煌的舞台，也是他人生跌至谷底的地方。在將近 30 年間，他一次又一次以廣受好評的時裝秀改變時尚的軸線；但也是在這座城市，他因那些失控言論而遭 Dior 解僱。他後來表示，當時的行為受到毒品與酒精成癮影響。（如今 Galliano 已戒除酒精與毒品 15 年。）

今年 7 月，我與 Galliano 見面時，他穿得相當輕鬆：寬鬆短褲，搭配 Dario Vitale 那場僅此一次的 Versace 系列中的橄欖綠針織上衣。當時尚未正式公布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回顧展，自然不在討論範圍內。

至於他與 Zara 的這個新系列——或者該說合作、夥伴關係，又或者是一場雙人舞（pas de deux）——則是在今年 1 月於高度保密的狀態下正式展開。但故事的起點其實更早，可以追溯至 2022 年，當 Galliano 首次見到 Inditex 董事會非執行主席、同時也是 Zara 聯名企劃幕後推手的 Marta Ortega Pérez。「Marta 真的非常支持創意，」Galliano 說，「而且她對時尚極度著迷。」

2022 年秋天，這份著迷促成了一場攝影師 Steven Meisel 的作品展，在 Ortega Pérez 位於西班牙西北部、Inditex 總部所在地拉科魯尼亞（La Coruña）的 MOP Foundation 舉行。「Steven 一直是最支持我的人之一，他透過影像詮釋我的作品，」Galliano 說。他回憶起 1994 年為美國版《Vogue》拍攝、影響深遠的專題。正是那組作品讓 Galliano 獲得足夠的財務支持，得以在同一年舉辦後來成為傳奇的全黑秋冬系列時裝秀。Galliano 與長年伴侶 Alexis Roche 為了 Meisel 前往西班牙，也因此認識 Ortega Pérez。「這段關係就這樣開始慢慢發展，」他說。「後來她問我，有沒有興趣進行某種形式的合作？」

他的回答是：沒有。

Galliano 笑了。至少，那是他最初的回答。當時他仍全心投入 Maison Margiela 的創意總監工作——自 2014 年起，他便一直任職於此——但這並不代表他對這個想法毫無興趣。「很久很久以前，我和我親愛的朋友 Alber［Elbaz］聊過很多次，他一直對為大眾市場做些什麼這件事感到非常興奮，」Galliano 說。

但在 2024 年離開 Margiela 後，Galliano 刻意保持低調，在巴黎北方 Picardy 鄉間的花園裡修剪凋謝的玫瑰。他與 Ortega Pérez 始終保持聯絡，兩人經常一起吃午餐。而就在其中一次午餐時，Galliano 試探性地提出了一個新概念——他暫且將它命名為 Re{form}。

「然後，」Galliano 告訴我，「她說：『好，那我們就做吧。』」Galliano 在那頓午餐向 Ortega Pérez 描述的構想，如今已經成為一個正式系列，完整名稱為：

Re{form} Zara Authored by the Couturier John Galliano

這個略顯冗長的名稱，一部分是出於法律因素——作為品牌的「John Galliano」名稱目前仍由 LVMH 持有——但另一部分也是創意上的考量。正如 Re{form} 這個名稱所暗示的，Galliano 並不是完全從零開始設計，而是透過重新處理既有服裝，從中發掘新的可能。「這是一種創新——進到他們既有的服裝裡，重新處理這些衣服的概念，」他說。「我把它稱為 Zara 的『檔案』……但在這個快速運轉的時代，到底什麼才算得上檔案？」

Galliano 所謂的「檔案」，其他人或許會更務實地稱之為「庫存」。「基本上，就是那些原本放在那裡的衣服，」他說。「它們成為了我的工作原型。」Re{form} 最初從一系列典型 Zara 單品開始：一件羊毛混紡長大衣、一件細肩帶洋裝、一件棉質襯衫——也就是大多數人的衣櫥裡都可能擁有的服裝。接著，他與團隊開始剪裁、熨燙，把衣服裡外翻轉、上下顛倒，將每一件重新轉化為 Galliano 的原創作品。

「我要如何改變它的形態——重新發明它、重新呈現它？」Galliano 不再以「創作者」而是「再創作者」的身分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

「沒有任何限制。」當 Galliano 帶著我走過他那套複雜的創作過程時，他的雙眼閃閃發亮。（「看著他工作，本身就是一種啟發，」Ortega Pérez 說。）

不過，順帶一提，我能看到的也只有「過程」。Re{form} 首個系列的最終成衣在前一天才剛為這篇報導完成拍攝，此刻早已搭上飛機送回拉科魯尼亞。因此 Galliano 只能透過照片，向我說明他全新的工作方法。

我們翻閱一疊又一疊照片，看著 Zara 單品如何經歷近乎煉金術般的轉變，從日常服裝化為非凡之物。一件羊毛混紡大衣的前半部被剪短，口袋被不斷向後移；翻領向外延伸，後襬則一路沿著腿部向下蔓延。一整件帶有蕾絲滾邊的細肩帶洋裝——用 Galliano 的話來說，原本是「一件非常可愛的小夏裝」——一路被往身體上方推移，最後幾乎只剩下一個誇張華麗、環繞頸部的胸飾（jabot）。一件 Zara 襯衫被放大至 XXXL 或 XXXXL，再印上錯視效果（trompe l’oeil）的皮革紋理，於是成為一件外套。口袋被扭轉、重新定位，進而改變穿上衣服後身體的姿態與動作。「這就像駭客會做的事，也像 DJ 會做的事——重新取樣、數位混音，」Galliano 說。「這就是今天的語法。」「我能不能讓這些衣服呈現出一種近乎高級訂製的姿態？」他如此問道——當然只是反問，因為他顯然做得到。「有些東西，顯然就是流在我的血液裡。」

即使到了今天，在 YouTube 上重看 Galliano 過去的時裝秀，仍足以令人寒毛直豎——無論是資深時尚觀察者，還是較年輕的新世代粉絲。而他為 Zara 打造的新作，也帶來同樣令人暈眩的興奮感，因為其中充滿了 Galliano 一貫的標誌：同樣富有插畫感的線條、同樣精湛的色彩掌控，以及同樣近乎天才般的剪裁。

系列裡有華麗寶石色調的斜裁長禮服、巧妙而技術性極高的剪裁、如同記憶的面紗般垂落的透明薄紗層次，以及晦澀而古老的歷史符號——包括裝飾著繁複緞帶的帽飾、領巾，以及彷彿直接取自 Abel Gance 1927 年史詩電影《Napoléon》的雙角帽；那也是 Galliano 最喜愛的電影之一。

隨著 Galliano 不斷剪裁、挪移、重塑這些服裝，一個個人物形象也逐漸浮現：男人穿著短版燕尾外套，衣領高高拉起；女人則穿著緊貼身體、充滿垂墜感的洋裝。新的東西，不知不覺又將他帶回了過去。那些誇張而古老的輪廓，像極了一群來自法國大革命時期、出身貴族階級的紈絝反叛者——當時他們被稱為 les Incroyables，意即「不可思議的男人」；與之相對的女性則被稱為 les Merveilleuses，意即「非凡的女人」。

然而，這些人物同時也承載著極為私人的 Galliano 歷史。Les Incroyables 正是 Galliano 1984 年 Saint Martins 畢業系列的靈感來源，而那個系列也以 Les Incroyables 為名。當時，一群搔首弄姿、臉上塗滿濃妝的頹靡人物穿上那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服裝，也就此將 Galliano 推向全球時尚舞台。這是他一次又一次回歸的主題與年代——身著荷葉邊與華麗服飾、帶著浮誇姿態的反叛者；透過穿衣進行反抗。「Vive la révolution。」——「革命萬歲。」（Galliano 真的對我說了這句話。）

事實證明，與 Zara 合作，其實完全符合這個總是令人難以捉摸的 Galliano。既然這位高級訂製之王在長達 40 年、而且仍在持續的職業生涯裡，早已攻破高級時尚一座又一座的「巴士底獄」，那麼，他又為什麼不能攻向大眾時尚？

這個新系列也凸顯出 Galliano 創作核心裡的一種雙重性。他似乎總是在高級訂製的手工技藝中找到最純粹的自我表達；然而，他所打造的夢境——如同昔日好萊塢史詩電影般——本質上卻始終對廣大群眾具有吸引力。

對許多人來說，這個 Zara 系列將是他們第一次在現實世界中真正接觸一件 Galliano 洋裝——而且或許，是一件他們負擔得起的 Galliano。（即便 Galliano 過往作品的二手市場如今也極為瘋狂。今年 1 月，一件 Galliano 為 Christian Dior 設計的高級訂製作品以 66.3 萬歐元成交，刷新世界紀錄；相較之下，這次 Zara 系列的售價則從 29.90 美元起。）

「能夠第一次將 John 的魔法帶給如此廣大的受眾，是一種榮幸，」Ortega Pérez 說。Galliano 則表示，這次合作「所能觸及的受眾，比我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廣——規模非常巨大。」Inditex 的各項設施也令他大為震撼，尤其是布料採購與生產製造能力，他形容為「令人瞠目結舌」。而正如這篇報導中的影像所呈現，這樣的技術實力也進一步推動 Galliano，讓他得以毫無保留、全力施展自己驚人的才華。「我從來沒打算把它簡化或降低標準，」他說。

必須說清楚的是：這個新系列絕不是 Galliano 職業生涯中的一段插曲，也不是兩個階段之間的過渡。當 Galliano 回顧自己的職業生涯時，他將最初約 30 年——從 Saint Martins 一路到 Dior 任期結束——稱為第一幕。而穿著 Maison Margiela 分趾 Tabi 鞋度過的那十年，則是第二幕。他說，Re{form} 正是第三幕的開始。

Galliano 與 Zara 簽訂的合約為期兩年，在這段期間內，他總共將設計 四個系列。當我問他，在展開人生第三幕時，他究竟想追求什麼，Galliano 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地簡單的答案。「我希望它是好玩的。」Re{form} 裡那些宛如棒球帽般的帽飾、不成對的厚底鞋，以及將非凡服裝上下顛倒、錯置重組的遊戲，的確充滿玩心。但同時，它也無可否認、無可錯認地——incroyable不可思議。

本篇製作團隊：髮型 Eugene Souleiman；彩妝 Aurore Gibrien；裁縫 Simone Hoffmann；美甲 Anatole Rainey。

製作：Lotti Projects。

原文出處 Vog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