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乃爾大學性侵指控延燒,重看《花漾女子》:當「前途無量」成為男人的保護傘,那女人呢?
站內可閱讀至 (台北時間)

近日,美國康乃爾大學一樁發生於2024年的校園性侵指控重新受到關注。一名前學生今年9月提起民事訴訟,指控自己當年在Chi Phi兄弟會會館遭人施壓使用藥物及飲酒後,遭7名兄弟會成員性侵,並對康乃爾大學等多方提告。案件曝光後在社群引發大量討論,Tompkins County地方檢察官Matthew Van Houten也宣布重新調查,並表示將把案件提交大陪審團審視。目前案件仍處於民事訴訟與刑事調查階段,相關性侵指控尚未經法院認定。
然而,爭議也再次把一個存在已久的問題拉回公共討論:當性侵涉及酒精、藥物與性同意,旁觀者、學校乃至司法制度如何判斷責任?當被指控者同樣是擁有學歷、社會地位與前途無量的「好男人」,人們又會如何衡量一名女性受到的傷害?這些問題,恰好也是由Emerald Fennell編導的2020年電影《花漾女子》(Promising Young Woman)最尖銳的核心。
《花漾女子》演什麼?她每個週末假裝喝醉,只為等待「好男人」出現
《花漾女子》為《咆哮山莊》導演Emerald Fennell首度執導的電影長片。女主角Cassie(Carey Mulligan飾)曾是成績優異、前途備受看好的醫學院學生,卻突然退學,30歲仍與父母同住,白天在咖啡店工作,人生彷彿停滯不前。
到了晚上,Cassie卻擁有不同的生活:她獨自前往酒吧,假裝喝到失去意識,等待那些自稱想「照顧她」的男人主動接近。這些看似體貼的「好男人」將她帶回家後,往往很快開始試圖與明顯無法正常表達意願的她發生性行為;直到Cassie突然恢復清醒,反問對方究竟在做什麼。
她為何選擇這麼做?因為Cassie的密友Nina在醫學院就讀期間遭同學Al性侵,事件不僅沒有得到她期待的正義,也讓Nina的人生逐漸崩解。Cassie最終跟著離開醫學院,卻始終沒有真正走出好友留下的創傷。多年後,Cassie偶然得知Al即將結婚。原本停滯的生活因此重新轉動,她開始找到當年事件中的相關人物,一步步迫使他們重新面對當年的選擇。
「他前途一片光明」:誰的人生比較值得被保護?
在英文語境中,「Promising young man」經常被用來形容擁有大好前途的年輕男性,而電影名刻意改成「Promising Young Woman」,設定為反諷的象徵。Cassie和Nina曾經同樣是醫學院裡「前途光明的年輕女性」,但Nina遭遇性侵後,討論焦點逐漸從她受到什麼傷害,轉向證據是否充分、她當晚喝了多少酒,以及指控可能如何影響另一名醫學生的人生。
同時,電影也將矛頭指向所謂的「nice guy」文化。Cassie在酒吧遇見的男人並非典型反派,他們會替陌生女子叫車、詢問她是否還好,甚至不斷強調自己是個好人;但當一名明顯醉到無法正常反應的女性出現在面前,「好人」的界線開始飄移。Emerald Fennell當年並未把《花漾女子》簡化成一名女性追殺幾個邪惡男人,而選擇不斷追問周遭每個人的責任:朋友選擇相信誰?學校如何處理申訴?律師如何合理化自己的工作?旁觀者知道多少,又選擇忽略多少?
糖果外表下包著毒藥
沉重的題材並沒有讓《花漾女子》採用典型社會議題電影的樣貌。Emerald Fennell刻意以粉紅、粉藍等糖果色調、浪漫喜劇般的場景與大量流行音樂包裝故事,Britney Spears〈Toxic〉、Paris Hilton〈Stars Are Blind〉等歌曲都成為電影的重要元素。
Fennell曾在《Los Angeles Times》撰文談及《花漾女子》的創作初衷:「我想寫一個不會讓人感覺像在吃藥的故事,即使到了最黑暗的時刻,依然平易近人、扣人心弦,而且有趣。」她甚至將電影形容為一部「有毒的爆米花電影」(poison popcorn movie)。Carey Mulligan也曾回憶,Fennell 從一開始便將電影想像成「一顆包裝精美的糖果,但當你拆開、放進嘴裡,才發現裡面充滿毒藥。」
這點,從片中採用的男演員也可看出端倪:Bo Burnham、Adam Brody、Max Greenfield、Christopher Mintz-Plasse等過去經常以喜劇或討喜形象出現的男演員,在電影裡成為另一種「好男人」的投射;觀眾對演員原有的親切印象,也因此成為電影操弄期待的一部分。
《花漾女子》最終在第93屆奧斯卡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剪輯與最佳原創劇本共5項提名,Emerald Fennell最終拿下最佳原創劇本。電影上映後,Focus Features更曾與美國反性暴力組織 RAINN合作,向全美大學生提供免費線上放映,希望延續關於校園性侵、療癒、正義與旁觀者責任的討論。
5年後重新看《花漾女子》,問題依然沒有消失
《花漾女子》上映至今5年,康乃爾大學事件讓人再次想起這部電影,在於兩者碰觸了相似而至今仍難以回答的問題:當性侵指控發生,討論如何從受害者的經歷,逐漸轉向酒精、性同意、證據,以及一項指控可能如何改變另一個人的人生?電影裡,Nina失去原本的人生軌跡,Cassie也因此離開醫學院;另一方面,被指控性侵的Al卻順利完成學業、展開職涯,甚至準備步入婚姻。
這也讓片名《Promising Young Woman》顯得格外諷刺。電影裡曾經「前途光明」的不只有那些男性,Nina與Cassie原本同樣擁有值得期待的人生。Cassie的復仇或許極端,《花漾女子》當年留下的問題卻始終沒有消失:當一場性侵指控足以改變所有人的人生,我們究竟更習慣看見誰失去的未來,又更急著保護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