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GUE 10月號封面 溫柔有骨，林志玲仍然純粹

1997年，Vogue Taiwan創刊一周年，剛從大學畢業不久的林志玲首次登上封面。那一次拍攝陣仗龐大，10位模特兒同場，當季秀款從國外空運來台，一整台遊覽車的工作人員隨行，工時長達50個小時。當時的她才剛踏入模特兒圈，對時尚領域也十分陌生，甚至連妝都不太會化。封面出版後，她興奮地跑去書店買了十幾本放在家裡，到現在都還留著。那時候，還沒有人料到這張青澀的臉，後來會改變了模特兒產業並且成為台灣大眾文化裡難以被抹滅的存在。

正逢30周年之際，林志玲再次站回Vogue的鏡頭前，這是她第15次登上封面。在此之前，她已是Vogue Taiwan史上登封次數最多的人物；這些年，Vogue陪她走過模特兒、主持人、演員、妻子、母親，幾乎見證了她人生中每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時間走得夠長，照片就會變成另一種回聲。它記錄一個人曾經穿過什麼衣服、站在哪一道光裡，也在很久以後提醒我們：那時候的她，正走在人生哪一段風景。

她和Vogue，一起長大

她和Vogue去過很多地方，也在許多重要時刻再次相遇：海外拍攝、時裝週、封面、紅毯，甚至在她閉關拍攝《赤壁》時，Vogue團隊也曾到北京找她。談起這些合作，林志玲形容就像「一起成長、共同陪伴」，那些照片散落在不同年份，她很難選出哪一次拍攝最有意義，因為每一張回頭看，都有不同的重量。

2019年與先生AKIRA在富士山前拍下的封面，則像人生新章節的開始。她說，那組照片對她格外珍貴，因為兩人後來沒有另外拍攝婚紗，Vogue留下的那些畫面，至今仍擺在家中。照片裡沒有華麗衣裝，只有襯衫、牛仔褲和傍晚的富士山。對那一刻的林志玲而言，最想被看見的，是簡單而純粹的幸福。

這一次，我問她，希望此刻被拍下的是什麼樣的林志玲，她想了一下，「不會看到不一樣的我，就是一樣的志玲、一樣的純粹。」如同她常說的那句話：「不忘初心，回到原點。」無論走過人生的高光時刻，或是低潮的日子，她始終選擇向光而行。

還沒準備好，也要往前走

林志玲的人生看似一路被機會推向更大的舞台，談起那些時刻，她始終帶著謹慎與感謝。她說，自己在演藝圈裡有時候像一個局外人，正因如此，每一次新的邀約來到面前都像是一場試探與挑戰。新人時期，只要有工作，即使只有車馬費，她也願意去，因為那意味著，她還有機會走進一個未知的領域。邀約越來越多，站上的舞台也越來越大，但她心裡始終有同一個疑問：「我真的有能力站上那個位置嗎？」

2004年，她和蔡康永共同主持金馬獎。那一晚的「愛的抱抱」，成為金馬歷史上的經典畫面。對她而言，那年金馬更像是一個轉彎，讓她從模特兒走向主持，也第一次真正站到大型典禮的中央。隔年的墜馬意外，卻把一切按下暫停，差一公分就直擊心臟。復原的日子裡，她體悟到等身體重新站穩，人生或許也該轉往別處。偏偏在那個分岔的時刻，吳宇森遞來《赤壁》的邀約，儘管沒有太多表演經驗，面對導演給予的信任，她決定再試一次。那次意外也改變了她看待人生的方式，她開始相信，既然自己被留下來，或許還有一些事情值得去做，後來成立志玲姐姐慈善基金會，也和這份念頭有關。

隨著事業版圖逐漸走向海外，她赴日與木村拓哉合作《月之戀人》，挑戰陌生的語言、節奏與劇組文化。她回憶，第一次到日本拍電視連續劇，還是全日文拍攝，那時常常前一天才拿到比較完整的劇本，日文也不夠好，當時沒有Google翻譯，只能自己查每一個單字，再把台詞背起來。等到自己的部分背完，往往已經來不及看對手的台詞。多年後回看，她仍覺得自己幸運，也坦承如果當時能有更多時間準備，也許可以呈現得更好，但她接著說：「無論如何，在每一個階段，我都用當時百分之百的努力，去面對那份工作。」

先有自己，才是母親和妻子

過去的她幾乎什麼都願意試，現在，真正吸引她的，是那些自己還沒嘗試過、能讓內心感到豐盛，也帶有挑戰的工作。像是坎城女性論壇、影展評審，或是在聖家堂與建築師對話，都讓她持續接觸新的世界。成為母親之後，她對時間也有了更明確的分配。她會考慮一份工作能不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同時保留作品該有的品質，把更多完整的時間留給孩子。

不過，她也需要屬於自己的時間。她坦言，孩子比較大了，「開始想念自己就要找回自己，不只是鎂光燈或掌聲，而是找到除了身為母親之外，仍然屬於自己的意義和存在力量。不要怕，也不要等到來不及。」母親這個身份太巨大，很容易蓋過一個女人原本的名字。林志玲相信，母親之外，女人仍然需要保留一些能滋養自己的事情，讓自己記得：我也仍然是我。「要先有自己，才是誰的媽媽、誰的老婆。」她說。

一個人要先站穩，才有力氣把其他角色做好。「當人一直向外索取，希望別人給予肯定、理解或掌聲，能量會慢慢流失；但當你向內求，知道自己的需求和位置，底氣也會慢慢回來。」這也是現在的林志玲談起工作時，最動人的地方。工作慢慢成為她保留自己的一種方式，她仍然是母親、妻子，也是許多人記憶中的志玲姐姐；但在這些身份之前，她先回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我還可以從哪裡獲得心靈滋養？我還能把什麼帶回生活裡？我還可以多做什麼幫助社會？我想以什麼樣的存在被記得？

稱號不會永久，底氣才會留下

看著林志玲這麼多年，很多人或許都曾想過：一個人真的可以始終如此溫柔、輕聲細語，像春天一樣帶著暖意嗎？真正坐下來訪問她之後，我反而覺得，那份溫柔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面對外界的目光與期待，她多半安靜承接；談起母親、孩子、工作與掌聲時，語氣總是很慢，好像每個曾經都要先經過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台灣第一名模」這稱號，幾乎和林志玲一起成為某個時代的記憶。一個名字被喊這麼久，難免會變成某種期待：要漂亮、得體、溫柔，也要永遠維持在眾人熟悉的位置上。談起這些稱呼，她沒有太多佔有感；相較之下，大家叫她「志玲姐姐」時，她反而覺得溫暖、貼心，因為那裡有親近，也有大眾對她的喜愛。

「每件事情都不會永久，當你沒有把它放在自己身上，就不需要擔心稱號給了你什麼或拿走什麼。」她語氣篤定地說，「我就是我自己。」林志玲身上當然有溫柔，但她的溫柔不是什麼都接受，也不是永遠把自己放到最小。她知道外界如何看她，也知道掌聲和批評都會來；但更在意的是自己心裡那把尺有沒有拿穩。她說，演藝圈裡不需要患得患失，也不需要一直追求無謂的認可，生活認真、不較真，就可很坦然；就算有天失去名利，也能學著淡然，因為從來沒有那麼深的執著。

她曾在《剛剛好的優雅》裡寫過，優雅是「忠於自己腳步的從容」，也是面對挫折時，仍能笑著轉身繼續前進。年輕時，她會說優雅來自內心的真善美；走過一些人生起伏之後，她更覺得，優雅是一種態度。它關乎一個人如何面對挫折，如何對世界保有善意，如何將心比心，也如何在為人著想的同時，不失去自己的分寸。

回不去的母女時光

聊到母親時，林志玲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前面談工作、稱號、婚姻與孩子，她的語氣始終平穩；可是談到媽媽，她像是忽然找不到合適的字。2019年，林志玲選了一個媽媽熟悉的地方結婚——全臺吳姓大宗祠，這裡承載了父母的愛情，也承載了她童年的回憶。那一天，她走進人生新的階段，也是媽媽最後一次記得她。母親罹患阿茲海默症後，她們的時間不再同步。人明明還在眼前，卻慢慢退到記憶抵達不了的地方。「她明明離我這麼近，為什麼又那麼遙遠？」她說自己什麼都放不下，只要看到媽媽，心裡想的都是以前媽媽最美好的樣貌；她也會忍不住想，媽媽心裡究竟還感受著什麼，會不會也覺得困在這副已經不聽使喚的身體裡難受。

拍攝封面前一天，她回家坐在媽媽身邊，陪著她說了很多話。媽媽一直看著她，那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彷彿在那一刻，媽媽又認得她了。「時光無法倒流，很多人一輩子都希望活到父母的期待，努力再努力，等到終於有了一點成績，父母也許已經無法好好與你分享。」她說，如果能用自己的一些時間換媽媽健康，她真的願意，但時間無法交換，最後只能反覆說：「我很想念、很想念她。」

林志玲身上最常被看見的，是她從容、溫婉，總能把話說得合宜；唯獨談到母親，難得看見了她的脆弱。她沒有把悲傷收束成一句成熟的人生感悟，她說不完整，回答得斷斷續續，也一直道歉。那一刻，她只是一個很想念媽媽的女兒。

有些時間，不能等一下

母親的教育對林志玲影響最深。媽媽注重禮儀，那些規矩與分寸，不是用大道理教出來的，而是在生活裡一點一滴潛移默化。她也從祖母與母親身上感受到女性的力量：溫柔卻堅定；修養會落在一個人最細微的言行裡。祖母留給她的，是「寬可以容人，厚可以載物」，她把那視為一種修行。也正因如此，當她成為母親後，最想留給孩子的禮物，是希望孩子有好的品格，正確的價值觀，寬廣的世界觀，以及面對未來鋪天蓋地的AI世界仍然能夠擁有無限的創造力。

那些她從母親與祖母身上感受到的愛與陪伴，後來也帶進她自己的家庭。疫情期間，是她和先生AKIRA最辛苦的階段，孩子才剛出生，外援有限，新手爸媽只能彼此依靠。帶孩子是24小時不停運轉的生活，可回頭看，那段辛苦也成了她最珍惜的記憶，孩子將來也許不記得，但她會記得，每一個珍貴的時刻。

育兒當然也有挫折，林志玲並不例外。「每個人都是第一次當媽媽，所以不要懲罰自己、為難自己，學習放下，不要糾纏，也不要內耗，提醒自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說，母親已經休息不夠了，如果把太多時間都放在反省、檢討或生氣上，實在可惜。比起困在那些情緒裡，她更想好好度過每一個能和孩子相處的時刻。所以她格外在意怎麼陪孩子，給孩子時間，就完整地給。她會全心全意的陪孩子玩一整天，一個暑假，因為她說陪伴是給孩子最好的禮物，也是她相當珍惜的時光。和孩子一起探索每一場他的好奇，完全不碰手機。她說，大人很常對孩子說「等一下」，可是生命就在一個又一個「等一下」裡流失。孩子感覺不到真正的陪伴，大人也在不知不覺裡錯過那些回不來的時光。

從女兒到母親，林志玲像是在一條時間河流的兩端看見自己。一端是她無法回去的母女時光，一端是她此刻能緊緊握住的孩子童年。她知道有些愛會來不及被分享，有些成績會來不及讓父母看見，所以更珍惜那些還能即時給出去的時間。

善良有邊界，也是一種智慧

林志玲相信，人生不長不短，每一天都要把自己活得更好。這個「好」不必由掌聲證明，而是能好好握住那些珍惜、在乎的人。如今很多人上有老、下有小，身上有許多責任，她希望大家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愛人之前要先有自己，照顧別人之前，也要先把自己照顧好。

談到最後，她把話題帶回善良與邊界。「善良其實是有邊界的，兩者並不衝突反而相輔相成。真正發自內心的善意，會讓生活變得更好，也不會讓人陷入沒有底線的內耗；而那個邊界，就是自己慢慢養出來的智慧。溫柔要有尺度，善良也要能保護自己。」

1997年，她第一次登上Vogue Taiwan封面，還是剛畢業、站在時尚世界入口的女孩。2026年，她迎來第15次封面。30年過去，掌聲會停，稱號會變；如今的她，更懂得把目光從外界收回至自己的心。珍惜當下，也珍惜每個所愛的人。不為無謂的認可消耗自己，只願守住初心，安靜而堅定地做自己始終相信是對的事。因為真正的幸福，不是被多少人看見，而是在走過繁華與風雨之後，依然沒有失去愛人的能力，依然向光而行，也沒有失去最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