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沈伯洋原文講的不是美沙冬，出征洗版更不是言論自由

台北市長選戰燒到了毒品政策。國民黨翻出沈伯洋2014年在《想想論壇》的一篇舊文，蔣萬安10月3日晚間在臉書發文，「反毒沒有模糊空間，禁止毒品進入校園社區，是必須堅守的紅線。」。貼文發出後，留言在兩小時內湧入十萬則，十五小時超過四十萬，最終突破五十萬。 反擊隨即展開，而且多路並進。沈伯洋一方的主軸是：自己當年說的是「美沙冬」，而這個措施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開展；他並指控蔣萬安把北市府現行的措施拿來做政治攻防，汙名化第一線的醫療與矯治人員。網友則翻出蔣萬安擔任立委期間，曾經提案支持美沙冬替代治療計畫，質問他現在反對什麼；沈伯洋也指出，相關政策在馬英九擔任台北市長任內就已推動。接著，沈伯洋向蔣萬安下了辯論戰帖。 國民黨則在隔天召開記者會反擊。立委陳菁徽質疑，2014年沈伯洋發文時，美沙冬在台灣已經實施將近十年，他怎麼會不知道？蔣萬安本人則回應，他再看了一遍那篇文章，全文並未提及「美沙冬」這三個字，並反問：發毒品的社區中心，要設在哪裡？ 回到事實層面，這場攻防的關鍵在於：沈伯洋當年那篇文章，講的到底是毒品，還是美沙冬？ 那篇作者署名「撲馬」（即沈伯洋）的文章叫〈柯震東震出我國毒品政策的爛瘡〉，發表於2014年9月1日。全文的主軸是批評新北市當時要在校園推動驗尿驗毒的提案，認為那是把階級標籤提前貼在學生身上。 文章把毒品政策分成三種：A「毒品非法化，抓起來鞭就對了」；B是「將毒品除罪化，對有毒癮者予以協助，並對毒品管制」；C是「尋找吸毒的社會原因，減少吸毒的個人動機，然後予以協助」。他認為A最差，C最好但在台灣政客根本不可能做，B則應該是合適和現實的選項。他進一步提出：「如果B政策的除罪化對某些人過於偏激，那麼台灣至少可以效仿某些國家，建立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並導入社工機制予以協助吧？」 而最後一點，即「建立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正是蔣萬安批評的著力點。 這裡的問題是，沈伯洋提出的這些「社區中心」，是提供「毒品」，還是「美沙冬」。 首先，全文根本沒有提及「美沙冬」這三個字。 其次，從文本分析。它寫的是「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這裡毒品和針頭是並列的兩樣東西。如果指的是美沙冬替代療法，那會寫成「提供美沙冬」，不會寫成「提供毒品」。而且美沙冬是口服用的，無需針頭。 最後，當然更重要的還是歷史脈絡。這句話的前提是「如果除罪化太激進，那麼至少可以效仿某些國家」。但美沙冬療法在台灣2006年就開始推行，2014年已實施將近十年。一個在本地做了快十年的東西，不會被寫成「至少可以效仿某些國家」。這個句式本身就說明，他講的是台灣還沒有、而某些國家有的做法。 這裡有人會反駁：美沙冬本身也是毒品。 技術上，美沙冬確實是鴉片類藥物，在台灣屬第二級管制藥品，濫用同樣會成癮。但在這篇文章的語境裡，「毒品」這個詞不可能指美沙冬。 第一，沈伯洋全文使用「毒品」一詞的方式是固定的。「毒品非法化」、「毒品除罪化」、「吸毒被捕」、「毒品販賣結構」、「毒品壟斷與毒品搶劫」：每一處的「毒品」，指的都是受刑法管制、會讓人被捕、存在黑市交易的違法物質。美沙冬是合法的醫療處方，不會讓人被捕，沒有販賣結構，也不會被搶。 第二，如果「提供毒品」指的是美沙冬，整句話的邏輯會崩掉。那句話的結構是：除罪化如果太激進，那麼「至少」可以做這個。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比除罪化溫和、但仍需爭取的提案。而美沙冬2006年就已在台灣推行，2014年實施將近十年，它不是需要爭取的東西，是既成事實。 第三，他在文章結尾主張「把毒品和藥品劃上等號吧！」。這句話本身就說明，在他的用語裡，即在台灣的普遍共識中，「毒品」與「藥品」是兩個不同的詞、分屬兩個範疇，否則無需極力主張「劃上等號」。而美沙冬在台灣的法律身份正是藥品：管制藥品、醫師處方。它本來就在「藥品」那一邊，根本不在這個主張的射程之內。 顯而易見，這篇文章裡的「毒品」，指的是海洛因、安非他命這類在台灣違法、會被查緝的物質。所謂「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講的就是在社區中心提供這些東西。 從更大的全球抗毒脈絡看，把毒品納入國家管理控制，反而會抗毒更有效，這是一類長期存在的抗毒思路。實踐上，瑞士等國已有海洛因輔助治療（HAT），即在受監督的診所內，向重度成癮者提供藥用級海洛因。沈伯洋的思路正是這一派，其主張也是向這些國家取經學習。 平心而論，海洛因輔助治療在公衛上有嚴肅的討論基礎，也確實有實證研究支持其減害效果，不是什麼憑空捏造的荒謬主張。更關鍵的是，沈伯洋當年是作為一個「犯罪學學者」提出的主張。作為一個犯罪學研究者介紹它、甚至主張引進，都是完全正當的學術與政策立場。 然而，問題的關鍵在於，沈伯洋現在的回應是：當年他是在介紹世界各國的減害措施，而他介紹的措施，正是台北市政府現在在做的美沙冬療法；他的立場十幾年來沒有改變。 這明顯是不誠實，把「社區中心提供毒品」改口說成「美沙冬」，不是澄清，是偷換概念，異化了他當年的主張。 這不由得讓人追問：你當年主張的那個東西，現在還認不認？如果認，社區中心要設在哪裡、怎麼做？如果不認，那是什麼時候改變的、為什麼？ 沈伯洋沒有正面回答這些，除了不誠實地偷換概念，他一方陣營做的，是大規模洗版的留言。 一般要出到「洗版」這一招，就說明道理不在自己這一方。如果真的能辯論贏，何必要洗版？如果沈伯洋當年寫的真的是美沙冬，那麼把原文貼出來、逐句說明，三句話就能解決。文章就在網上，任何人都查得到。而需要動用四五十萬則留言去淹沒一則貼文的時候，要掩蓋的通常不是對方的錯，是自己心虛，答不上來。 大量留言的方向是「蔣萬安不懂美沙冬」、「蔣萬安不知道清潔針具」。也就是說，洗版的主軸，是把戰場從他原先的主張「社區中心提供毒品」轉移到「美沙冬」上。然後再嘲笑蔣萬安，連「美沙冬」都不知道，連自己的提案都「不記得」。 洗版在這裡起的作用，不是反駁，而是用海量的噪音，偷換概念，再倒打一耙。 洗版才是妨礙言論自由 洗版發生後，有人指控蔣萬安的小編刪留言，說這是妨礙言論自由。這個指控把事情說反了。 筆者沒有看到小編刪留言（或許有，但筆者無法判斷），倒是看見了出征洗版。進入留言區的第一眼的直接後果就是，筆者根本來不及仔細看任何一則留言，就被不斷湧入的新留言刷屏了。 這麼大規模，據說能創下金氏世界紀錄的洗版，已經不太可能單純來自「網友的熱情」，甚至不是發動網軍「出征」。根據藍營的說法，部分留言來自大量帳號，甚至有人把網軍程式公開在網路上。如果屬實，那麼所謂「四五十萬人的聲音」，只是虛擬的流量。 一個臉書貼文的留言區，本來的功能是讓看到這則貼文的人表達意見、彼此回應。而當四五十萬則留言在十幾個小時內灌進來，這個功能就被摧毀了。想支持的人的留言沉下去了；想認真講理由反對的人的留言也沉下去了。 言論自由保障的是表達的權利，不是用音量把別人壓到聽不見的權利。一個人站在海德公園上講話，受保障。但如果他說話的時候，一千個人開著擴音器圍住他、讓所有人都聽不見任何內容，那還是行使言論自由嗎？ ＊作者為旅美時事評論人